倒塌的神殿庙宇内,石桌——传说中比纳尼亚还古老的存在——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具巨大的、被遗弃的骸骨。
石桌周围的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白女巫的手下在石桌两侧列队。巨怪、矮人、牛头人,各种各样的怪物,还有那些披着黑色斗篷的、长着鸟喙的佝偻生物。
阿斯兰一步一步踏上通往石桌的阶梯。
无数怪物在台阶两侧嘻笑、嘶吼、跺脚、怪叫,将群魔乱舞这个词照进现实。有的矮人朝阿斯兰吐口水,有的矮妖用手指去戳祂的腹部。
树林里,斯内普皱起了眉。
这幅场景……
他似乎在哪听说过。
莱奥卡蒂亚突然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们都说:‘把他钉十字架!’」”
她面对着这场景,背诵出一句拉丁文。
“什么?”苏珊问,“你在念什么咒语吗?”
“不,”莱奥卡蒂亚缓声道,“我只是在陈述。”
怪物们的爪子里举着火把,那火却如此阴森又吝啬,只肯照亮阿斯兰脚下的一线。黑暗从石桌的缝隙中、从怪物的影子里、从白女巫的脚下涌出,像粘稠的沥青,一点点蚕食着那微弱的光明。
白女巫站在石桌的正前方。
她没有拿权杖,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手中握着一把古怪的匕首,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影子被火把拉得很长、很高,如同她身上深不见底的黑暗。
阿斯兰迎着黑暗,慨然向前。
白女巫的激动藏在她冷漠的外表下,那双眼睛冷冷俯视着阿斯兰,语气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却让在场的每一个生物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瞧啊,这伟大的狮子。”
怪物们哄笑起来。
阿斯兰静默不语。
“「他被祭司长和长老控告的时候,什么都不回答。」”
莱奥卡蒂亚背出第二句时,斯内普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这些句子这么耳熟了。他诧异地看向莱奥卡蒂亚,而她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阿斯兰,”白女巫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按照古老的律法,自愿代替叛徒埃德蒙·佩文西接受惩罚。”
一个牛头人举着重斧上前,先在阿斯兰面前来回踱几步,又转头看看白女巫。
白女巫颔首,于是牛头人挥舞斧头,斧面重重击打在阿斯兰的头上。那一击很重,重到树林里的众人都听到了骨头与金属碰撞的闷响。
在白女巫期盼的神色中,阿斯兰被打倒在地。
怪物们的尖叫声愈发洪亮,火光在它们眼睛中跳动,像一群终于等到猎物倒下的鬣狗。
露西抽噎问:“为什么阿斯兰不还手?”
“「巡抚原知道,他们是因为嫉妒才把他解了出来。」”
只有莱奥卡蒂亚冷静似水的背诵声回应她。
狮子的鬃毛垂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与冰碴。
白女巫抬抬下颌:“绑起来!”
几个怪物冲上来。它们的手中拿着粗重的绳索和生锈的铁链,套住阿斯兰的嘴,将阿斯兰的四肢和躯干紧紧捆住。
那些代表暴力的束缚在狮子的身体上收紧,勒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阿斯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这是祂唯一的动作。
莱奥卡蒂亚的背诵声早就在第一条绳索捆住阿斯兰的时候停了下来。
“谁都好,谁去救救祂……”露西双手合十,小声地不知在向谁请求着。
也许她想请求莱奥卡蒂亚。
但莱奥卡蒂亚早已被阿斯兰请求过。
她没有被斯内普牵着的手垂在身侧,手背绷起几条青筋。
阿斯兰……
“等等!”白女巫突然眯起眼睛,“把祂的毛剃了。”
为她赶车的矮人抽出一把小刀走上前。
刀刃割下阿斯兰的第一簇鬃毛,矮人炫耀似的高高举起,挥舞,怪物们发出满足的起哄和喟叹。
斯内普突然开口:“现在,到了兵丁戏弄那一部分?”
“嗯。就是现在。”莱奥卡蒂亚呢喃。
越来越多的怪物涌上来,手里都拿着刀。白惨惨的刀刃反射月光和火光,照不亮施暴者脸上的狰狞。
祂的鬃毛被全数剃了个干净,那些曾经在风中飘扬的金色鬃毛散落在地上,被践踏,被火焰烧焦。
怪物们将无法动弹的阿斯兰拖拽到石桌上。
白女巫走上前,她手中的匕首也显露在火光之下。匕首由黑色的物质打造,似冰非冰,似铁非铁,表面浮动着暗紫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跳动。
咚。
咚。咚。咚。
那些披着黑袍的怪物开始用手中的木棍敲击地面,其他怪物附和着跺脚、拍手,沉闷如祭祀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脏上。
“今晚,律法就要平息了!”白女巫朗声宣布,张开双臂,“明天!纳尼亚就是我们的了!期限是,永远!”
不会的。莱奥卡蒂亚冷冷地想。
她的判断失误的概率很小——但就算她只是在牵强附会的用相似的经义去妄想一个可能发生的好结局——就算阿斯兰真的回不来——
那也有她——莱奥卡蒂亚·萨卢佐来承担一切后果。
萨卢佐从不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白女巫蹲下身,将匕首抵在阿斯兰的身上滑动。她的脸离狮子的耳朵很近,近到只有祂能听见她接下来的话。
“古老的律法说,叛徒的血属于我。”她的呢喃亲昵像情人的低语,又狡诈得像伊甸园中的蛇,“但你没有血可流,阿斯兰,你流出来的,将是纳尼亚所有的希望。”
匕首刺了下去,轻而易举地分开肌肉和骨骼,正中心脏。
那黑洞洞的伤口中涌出金色的、发光的液体,似融化的阳光,又似碾碎的星辰。
它顺着狮子的逐渐停止起伏的胸廓滴落在石桌上,不等流淌到地上,就消散在空气之中,只余些许还残留在那躯壳的表面。
白女巫站起来。
“这只大猫!”她尖锐地高喊,某种圆满的快意填充了她胸腔中空洞了数千年的地方,“终于死了!”
怪物们欢呼的声浪几乎要冲破黑夜。
石桌上,狮子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那些金色的液体却越流越慢、越流越少,最后变成一滴、一滴的坠落。
最后的最后,狮子不再动了。
远处,松树林里。
一片寂静。
露西把脸埋进苏珊的怀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小声地哭泣,她的毯子掉在地上,沾满了泥。
苏珊抱着露西,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僵硬地握着弓,弓弦在她的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就连斯内普都不忍地闭上眼,偏开头。
他虽然听懂了莱奥卡蒂亚的暗示,见过很多医学图片,见过黑巫师死在他面前,但……这是不一样的。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过往的经历不一样。
莱奥卡蒂亚静默地站着。
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将这一幕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之中。
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地从狮子的身体里流出来,鬃毛一点一点地失去光泽,那双曾经像太阳一样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灰暗。
就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
莱奥卡蒂亚对死亡并不陌生,她本人就亲手造就过许多死亡——其中一些手段甚至能成为传世的经典,为后世的萨卢佐所传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穿着量身定制的防水衣,拖着总是不太合脚的防水鞋,走进刑讯室的时候,只把死亡当做一个需要完成的量化指标,和日后将伴随她终生的工作的一部分。
地球上,每秒都会死一个人,也每隔3秒就会有一个人出生。
因此,生与死,在莱奥卡蒂亚眼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甚至可以平静地规划好自己的后事,规定了葬礼的规格,墓地的选择,棺木的款式,甚至连邀请观礼的请柬也写好了。
但她并不觉得今夜的死亡是可以被纸笔写下、口头描述的死亡。
她直面了她无法想象的离去。
突然,莱奥卡蒂亚和白女巫对上了视线。
‘看啊,黄毛丫头,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你就是个无能为力的……小丫头片子。’
白女巫的心声从石桌的方向传来,尖锐刺耳,像冰锥凿在她的耳膜上。
莱奥卡蒂亚的大脑“轰”地嗡鸣起来,眼角爬上血丝。
“将军!准备好武器!让我们赢得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战斗!”
牛头人将军仰天长哞。
白女巫最后看了阿斯兰的躯体一眼,转身走向她的战车。
“撤营。”她命令道,“明天,在我们的纳尼亚里,再不需要你们扎营了。”
她的军队跟着她走了,带走了篝火,带走了笑声,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石桌周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月光,石桌,和一头躺在死寂中的狮子。
+
松树林里,苏珊终于发出第一声抽泣。
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在松树间久久无法消散,其中的哀戚像一把钝刀在割琴弦,扎得人耳膜生疼。
露西已经哭不出声了,她的脸埋在苏珊的怀里,泪水把苏珊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走吧。”
僵硬又嘶哑的低沉嗓音响起,还没回过神的斯内普被莱奥卡蒂亚拖着走了两步,才听见水珠滴在草地上的滴答声。
鲜红的血液从莱奥卡蒂亚攥成拳的另一只手中低落。
她用流血代替哭泣,就如同她这些年一直在做的那样,只是这次最为成功,她的眼眶还是干的,没有一滴泪。
斯内普用清水如泉为她洗掉手上那些血迹:“你是自己松开手,还是等着我掰开?”
莱奥卡蒂亚不甚在意地甩甩手,甩出一串血珠:“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莱奥……”苏珊哑着嗓子叫她。
已经走向石桌的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她们一步步走到石桌前,斯内普松开手,在石桌的台阶下等她,而莱奥卡蒂亚在石桌旁跪坐下来,轻轻触碰阿斯兰的皮毛。
祂的腹部还是温热的。
但上面已经没有金色的光芒了。
那些曾经温暖的毛发,现在只是一团被血和灰糊住的死去的角蛋白。
莱奥卡蒂亚轻轻叹息。
阿斯兰躺在她的面前。
这头可恶的狮子死了。
这头在她魔力透支时给她吹暖风的、在她用魔法时无奈叹气的、在死前笑着对她说“你是我的骄傲”的狮子,死了。
现在,也许应该哭?莱奥卡蒂亚不确定地想。
就像每个人在遭受亲友离世的噩耗时那样,或嚎哭,或无声流泪,哭泣是人们能表达出来的最悲伤的“再见”。
但她此刻没有哭泣的念头。
她只想寻找一个答案。
不谈价值、不计成本、不吝生命,只为做这样一件——莱奥卡蒂亚无法用一个她的逻辑中存在特定的词汇形容阿斯兰的行为——在她看起来并不值得的事?
用生命交换一个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