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面露难色:“永娘子,这恐怕不合规矩……”
永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衙役手中,衙役立刻改了口:“永娘子,你们慢慢谈,我就下去了。”这犯人着实是个疯子,也不肯交代犯案细节,如今永娘子也来了,他也该吐出些什么了吧。
待衙役离开后,犯人凑过脸,说道:“永儿,我终于见到你了。”
闻声,永二心中一震,但她仍然保持着镇定,没有让情绪表露出来:“衙役说你疯了,”说着,她抬眸看向他,只见他头发蓬乱,与她记忆中的他截然不同,“但我不信。”
永二往前走近:“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不用装疯卖傻了,竺良洲。”
一听这话,竺良洲立刻站直了身体,也不装疯卖傻了,压低着声音道:“我不疯,我怎么见到你?我不疯,他们就会继续查下去,就会查到你那该死的大伯和婶母,只有我疯了,他们才会信一个疯子的话,以为我是无预谋杀了他们,他们不过是枉死的百姓而已……其实,我杀的就是他们。”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竺良洲紧盯着她的脸,双手死死抓住牢杆:“我没杀他们,”双目猩红到令人心惊,“是他们贪小失大,误食了我喂给耗子的药,谁让他们也要当耗子呢,他们要是不贪图便宜,不去偷吃我用来引耗子出来的糕点,他们就不会死,他们是被自己的贪婪给害死的!”
竺良洲继续说道:“他们必须死,只有他们死了,他们才不会再有机会欺负你了,你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听到这,永二心里有一瞬的触动,可她脸上仍毫无表情。
“他们是死了,可你也在牢里了,值得吗?”
“值得,只要是为了你,一切都值得,”竺良洲看向她,似要用炙热的目光将她烫出个窟窿,“永儿,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欺负你的人都该死!”
“你自以为的为我好,毫无意义,”永二面色平静,那一瞬的触动缓缓归于平静,“我根本不会感激你,我只会觉得你愚蠢。”
竺良洲冷笑了一声:“我不要你的感激,永儿……只要是为了你,杀再多的人,我都愿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永二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可我不愿意,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吧,”说完,永二垂眸,“我来过了,算是给你送别了。”
“永儿,”竺良洲急切地唤她,他怕再不开口,就没了机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就当送你这一世自由的最后一份礼。”
竺良洲看着她,说道:“你再靠近些。”
“竺良洲,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竺良洲摊开手:“我都已经在牢里了,一个等死的人,还能耍什么花样?”他咧嘴一笑,笑容扭曲而诡异,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疯狂,“永儿,我保证,你一定对这个秘密感兴趣的,这个秘密和我那该死的父亲有关……”
永二步子没挪动半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却悄然收紧。
竺良洲瞥见了她收紧的手,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藏的笑意:“永儿,你难道不想知道是什么秘密吗?”
“我不……”
“我知道杀死他真正的凶手,”竺良洲打断她的话,恨不能将脸怼到牢杆外面,一字一顿道,“真-正-的-凶-手。”
竺良洲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永二缓缓走近,牢狱过道的火光忽明忽暗,衬得她的眼眸愈发幽暗。
“再靠近些,”竺良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永二的脸,鼻间满是她身上淡淡的香,“再靠近……”
“说吧。”永二开口,声音淡漠得像一阵微风。
竺良洲盯着她的脸,扯了扯嘴角:“永儿,你当真是无情。”笑声中夹杂着几分悲凉。
永二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真正杀死我那该死父亲的人,是我,不是你……”话落,竺良洲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闻言,永二心头微微一震,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她哪知他是不是故意这么说,为得就是套她的话?
“你觉得我在胡说,是不是?但我没有骗你。”过道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映照出竺良洲疯狂的表情。
“你离开后,他还活着……是我,亲手了结了他,亲眼看着他断了气,”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回忆中嘶鸣,“他求我救他,我非但没救,还下了死手。”
“你杀他,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恨他。”永二的语气依旧冷淡。
被说中的竺良洲不否认:“是,我恨他,我恨他死得不够早,我母亲因他死的时候,他就该死了……可他若死得早了,我就遇不上你了。”
他与她的相遇,是因为他的父亲要娶妻,若不是因此,他便遇不上永儿。
“永儿,若有下一世,我想正大光明娶你。”
“可我不愿嫁。”
“这一世的你不愿,你怎么知道下一世的你不愿呢?”竺良洲手紧紧抓住牢杆,眼底通红,“我希望,下一世的我们相遇不要这么不堪。”
“我会祈祷,生生世世与你不再有任何瓜葛。”永二的声音像是一道冷刃,划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永儿,你就这么恨我?”他的声音颤抖,“生生世世都不愿与我有瓜葛?”
永二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移向别处。
过道里的火焰再次跳动,映照出她侧脸的轮廓,清冷而决绝。
竺良洲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是我奢求了,”他喃喃自语,“但是,你不可能会忘了我。”
“竺良洲,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从这里踏出去,我就会立刻忘记你,忘记过去的一切,好好地生活。”说完,她转身离开。
竺良洲看着永二的背影,急切大喊:“永儿!我就算做鬼也会缠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甩开我!”
衙头带着永二离开牢狱,可她刚踏出牢狱的石槛,一小狱卒就急匆匆跑过来:“衙头!不好了!犯人死了!”
衙头不急不慌道:“那么多犯人押在这儿,你不说清楚,我哪知道哪个犯人死了。”
“就是刚抓来那个犯人,”说着,他看了看脸上毫无表情的永二,“说要见永娘子的那个犯人。”
衙头吃惊,难以置信:“什么?他死了,他怎么死……”
“他一头撞死……”
闻言,永二仍面无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竺良洲,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愿你来生无忧,你我也无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