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可认识这是谁的信物?”陈月白望向谢行溪,见对方神色波澜不惊,知道这谢行溪早有猜测,便不卖关子了,“这东西是代王段应仁的,当年召集影听、调令广鹤卫,都靠这东西。”
陈月白将玉符小心放回匣子内,皱着眉头抽出素绢,扫过绢上文字,神色渐渐舒展:“这下对了,都对上了!也算是老天开眼,真给他段应仁留下了一点血脉。”
“真让你猜对了?快说啊,别卖关子了。”汤吉甫耐不住了,急切上前来,想抽走素绢。
陈月白索性将素绢递给汤吉甫,杜回和佼雅也连忙凑了过去。陈月白背着手,慢慢踱步:“你谢行溪不是段应成的孩子,是代王的遗腹子。长生坡事变后,你的母亲带着你到处东躲西藏,瞒着段应成生了下来。”陈月白话语一顿,停下脚步,眯着眼看向谢行溪:“你早有觉察吧?”
谢行溪端出笑脸,不置可否,问道:“晚辈有两件事想不明白。一,若我真是代王遗腹子,为何我的母亲要躲避先帝?二,乱世中,我母亲怀有身孕,独自离开如何能护我周全?”
“你别装蒜。段应仁死在长生坡,是个人都能看出有蹊跷,还不是拜那段应成和胡月所赐!段应成忌惮他,又还有点假惺惺的亲情,胡月就帮他动了手。临行时,胡月给他们都下了蛊,不然广鹤卫那些个高手,怎么会折在长生坡上?这段应成真是好皇帝啊,铲除了心腹大患,立刻又拿着这个理由吞食了陈国城池。你母亲要是留在段应成那军营里,活命都成问题。”陈月白连连冷笑,忽而将目光锁定在了安静已久的裴稷身上,“至于第二个问题,你不妨问问他?”
从那枚玉符拿出来开始,裴稷就紧缩眉头,后续扯出的陈年往事,将他心中疑惑一一解答。他目光沉沉回望陈月白:“当年宁楚合盟,楚国长公主嫁给了代王。长生坡代王身死后,宁王宣称代王妃伤心过度,一同去了。因着此事,父王才与宁联手攻打陈国。但四个月后,父王与代王骤然疏远,而后宁楚合盟破裂。想来当初长公主是暗中回了楚国,向父王禀明真相,得到庇护了吧?”原来他追查已久的宁楚旧盟,竟与谢行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该说是命运弄人吗?
“嗯,答得不错。”陈月白点头,从匣子底部又取出一块玉珏,“裴彼泉不仅是楚国当年的长公主,也是我十道剑宗门人。当年她逃回楚国,受到了不少江湖朋友帮助。向楚王禀明真相后,彼泉没有留在王都,隐居到了我也不知道的地方,因此我并不知情还有个遗腹子平安出生。她如今在哪,不曾告诉你真相吗?”
谢行溪与裴稷不约而同望向彼此,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谢行溪猝然得知自己与楚国的关系,有些紧张,难得有些卡顿:“我没有见过母亲,从我记事起,身边只有不同的使女婆子。有人说,为了……为了给我解毒,母亲选择了以命换命。”
记忆中,只有使女婆子们变换的脸,从来没有过一个“母亲”的形象存在过。谢行溪在不同的怀抱中被递来递去,有时候还没有记住上一个的长相,就被交到了下一个人手里。直到谢锋返将他领回侯府,谢行溪才知道“家”是什么意思。
陈月白长叹一声,摩挲手中玉珏,声音发干:“……这就是彼泉啊。”她就是一个热烈又倔强的人,会为了理想活着,也会为了理想燃烧。陈月白掀起眼皮,朝谢行溪抬抬下巴:“小子,听过‘飞光’吗?‘飞雪’一开始就叫这个名字。你母亲、段应仁、广鹤卫、陈风清、我、杜回、汤吉甫,都被这东西寄生着。这不是简单的毒,是蛊。”
“蛊?这‘飞雪’到底是从何而来?”佼雅急急发问。
“从万锦谷来,从胡月来,从贪欲里来!‘飞光’分为子母两种蛊,母蛊在那胡月身上,要是有人中了子蛊,胡月就能催动母蛊,顷刻间将对方化为血水。不过这蛊,离得远了也就催动不了,我们几个老东西因此才远离盛京、东躲西藏这么些年。这‘飞光’杀人方便,却不方便控制人,胡月就给它减了毒性,制成‘飞雪’,这就是六和营那些白雪人中的蛊了。母蛊终年躁动,子蛊蚕食骨血,人会慢慢腐烂,而胡月又做了劳什子‘赐福药’,拿这假希望控制着这群人。”陈月白眼神满是讥讽,几乎咬牙切齿说道,“她最聪明的是,那‘赐福药’一半是缓解的药材,一半是子蛊。就凭这个,胡月一路成了太后,真乃宁朝立国之本呐。”
佼雅立刻问道:“是不是杀了胡月,天下蛊毒就解了?”
“佼雅!”汤吉甫听得心惊,急急呵斥,害怕这孩子明天就上盛京去杀当朝太后了。
陈月白失笑:“杀了母蛊就好。只是那盛京的诸位大人,怕是不肯呐。南允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话里话外,暗暗点着谢行溪呢。
原来如此,这常州城武林大会的彩头,就是这样的“飞雪”解药。多年隐忍,此时拿出真相,自然是因为他们现在起了杀母蛊的心思。如此看来,盛京中定有重大变故,当今皇上怕是时日无多了,而膝下又只有三岁幼子。康和王急着杀自己,正是想去除威胁,操纵幼主。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群长生坡旧人帮自己活命,相当于要另立新主,押注在他南允王身上了。谢行溪一点就通,笑道:“此次解明常州城的谜团,多亏了诸位前辈。不知为何诸位要如此帮我呢?”
陈月白打起太极:“我们几个老朽,身中蛊毒,又做不成什么事,只能把路指给你们年轻人咯。”
和陈风清相处了那么多年,谢行溪太知道该怎么应付陈月白了:“那陈老何苦要以‘飞雪’为噱头,在这常州城引来天下豪侠?康和王为何要取我性命吗?”
不等陈月白打哈哈,谢行溪接着说道:“陈老当真不知,我今日为何在此等候?”
这南允王,不容小觑。陈月白饶有兴趣地看着谢行溪与段应仁相似的眼,那双眼在多年前也如此澄澈,直到命丧在小鬼堆里,也不曾改变。看样子,谢行溪已经想明白了,这群老骨头帮他,是想看他扭转出个新朝局来。陈月白笑道:“哈哈哈,陈风清没看错人。你可想明白了,盛京是怎样个豺狼虎豹的地方?待到皇上归西,无论皇位上坐着谁,都不过是那几个世家的傀儡,你就不害怕?”
谢行溪的话语字字有力:“我更害怕权奸窃国,外忧内患,民生凋敝,国将不国。那盛京固然是个豺狼窝,可我谢行溪是提着剑去的。”
“哈哈哈,好啊,你既然心中明了,那我自然鼎力相助。”陈月白将玉符与玉珏轻轻放回匣内,递给谢行溪,“你想怎么做?”
“借常州之事,除康和王,此后常家式微,朝中就剩下安、陈两家对峙。借他们世家内斗之手,阳予阴夺,改制六和营,扶持新贵。朝中稳定后,北上剿匪,以此为契机收拢权力。”谢行溪一口气将淤积已久的愿景吐了出来,眼中跃动着光。“以上种种设想,需得仰仗陈老与天下贤士。等到四境平定,便能腾出手来安顿生民,整饬沉疴。在谢某有生之年,或能见到仓廪丰实、百业兴旺”
陈月白“唔”了声:“你还忘了一人,与你血脉相连、愿景相同。何不邀他襄助?”
众人随着陈月白的目光,望向裴稷。
裴、谢二人一时失语。
年少时并肩策马赏花,一朝留月台倾毁各奔东西,那时的裴稷与谢行溪为着如何救天下争执不休、各执己见。旧日歧路,各自坎坷,三年后,早已纠缠的命运推着二人重逢。谢行溪在江南当他的好官,百般手段,竹篮打水;裴稷去造反,见那所谓复国救民,化作袁阳晖手中一捧金银。两颗跳动的心曾相隔千里,却始终怀着同样的希冀。一如多年前,宁楚盟约的誓词第一句:
山河期无恙,同袍共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