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赛索斯对于故事的讨论没能持续多久,很快我的房门又被敲响,赛索斯被匆匆叫出去,而我继续处理我剩余的工作文书。
快乐王子与燕子的木雕被放在桌角——他帮我抱走了一部分已经处理完的文书,这下桌子便有了足够的空间,木雕也不必再霸占这位串门常客的位置。
它和桌角的另一个船型木雕放在一起,这么一看,我的房间里也不知不觉有了不少没那么多实用性,仅供观赏的摆件。
我摸摸待在快乐王子脚边的小燕子脑袋,就像赛索斯摸它那样,摸摸它坚硬的羽毛,点点它的小脑袋。
燕子啊燕子,把我的梦衔去吧,如果能有谁需要的话——尽管这也是我想要短暂逃离恐惧的私心。
带回来后放在抽屉里的虚空终端,在这天夜里,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了几下。
……
纳西妲在做梦。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为了保护须弥的民众们,也为了保护旅行者他们,她将自己的意识紧闭,陷入漆黑一片的梦境。
这样似乎有些干涩又酸苦的感觉,仿佛吞咽涩果的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尽管她从未有机会亲身体验品尝过那些滋味。五百年来,她一直孤零零地待在这个为她准备的牢笼中,只有在梦中,才会像小小的蒲公英,哪里有烦恼的风就将她吹向哪里。
尽管无法亲身体验,梦里也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蓝天、白云、棉花糖、草坪、毛毯……似乎毫无关联却又被无形的什么连接起来构成的,富有创造性和跳跃性的,那正是她感知世界和子民的方式——自她诞生以来被赋予的权柄,汇集智慧的梦境。
尽管她的身体被囚禁——也许是因为她还不够成熟、不够可靠,因为一旦想到大慈树王,那于她而言也像太阳一般的神明,她就无法不感到憧憬,进而又理解、体谅自己子民囚禁自己的行为。
是的,是的,她理解。
就像蹒跚学步的孩童突然被松开了紧牵着的手还被赋予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那样,当然会有不安,会有恐惧,会有怨憎……以神明的生命长度来说,每个人、所有人,都还是孩子呢。
纳西妲坐在一场又一场梦里,从这个梦荡到那个梦,飞翔的时候像一只小鸟,能短暂忘却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杂音。
而如今在黑暗中,这些声音再度响起了。
为什么呢?我还是做得不够好吗?要怎么样才能够被认可呢?我要怎么才能成为合格的神明呢?
孩童诞生后总有长辈牵起柔软幼小的手掌,纳西妲伸出手,却先触碰到了冰冷、沉重的镣铐。
漆黑一片的梦再也压抑不住心底苦涩的情绪,漆黑的浪潮将要翻涌,耳边却又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铃。
——叮铃。
纳西妲还在做梦,漆黑到窒息的梦境,但那双伸出的手中,冰冷的镣铐像雪一样融化,滴落的部分让黑沼泛起涟漪……
然后,有光轻轻亮起来了。
纳西妲在梦中睁开双眼,伸出的手被另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正如孩童想象中会有的,近似母亲、长辈、又或者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模样。
她感受着这场意料之外的梦境,尽管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时候给她留下了印记从而能让她在此刻见到这些,但还是情不自禁放轻了呼吸,回握那双温暖的手。
理想中的「太阳」牵起这枚小小的「月亮」,相同的有着四叶印花纹的眼瞳跨越时空相对,纳西妲眨了眨眼,于是,「太阳」也眨了眨眼。
“梦境,是智慧的集合,也同样是情感的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