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光峡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呵呵笑了两声:“怎么,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杀了你,我师父能活吗?若是能活,我定毫不犹豫。”收回缚龙索,意欢转了转手腕,“当时即便不是你,即便我下了死手,师父依旧会被他们追杀,一样的结果,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了便预见得了下场。”
许光峡替她倒了一杯温水:“可是能多活一段时间不是吗?”
眸光一凌,意欢捏住杯口,“铛”的一声,瓷杯碎裂,瓷片划过她脸颊,留下一条极细的血痕,温水顺着她的虎口往下流,打湿了衣袖。
“许光峡,你是真的在找死。”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找药膏,突然发觉自己已没了这个资格,苦笑道:“能死在你的手里,不亏。”
“你没有动手杀我师父,我不会杀你,也轮不到我审判你。”意欢皱眉,“不过我很好奇,你在我身边这几年明明有这么多机会可以向他们拆穿我的身份,为什么要隐瞒下来。”
沉默半晌,许光峡眼里的雾气消散:“你留我在身边自然也调查过我的身份,除去加入七杀门的经历,其余的都不曾作过假。我少时借住在舅舅家受尽苛待,后受到义父资助,这才得以入仕。回黔州后,舅舅找上门,让我给堂弟在县里安排职位,我不肯反倒被他们断了关系,从未尝过亲情是什么滋味。”他的语气很平,重新拿了个杯子,又给意欢倒了杯水,“江怀之招募我入七杀门,我是听过这个名号的,不疑有他,替他们做了许多事儿,留在了黔州,一心扎在了经世济民上,我想着,没有家事,我便能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到处理政务中。”
凝眉不悦,意欢抬手接过了他倒的温水,晃动着杯子:“你协助七杀门策划毁掉凉山坝,难道也是为了经世济民?”
许光峡一噎,长叹一声,不敢再看意欢的眼:“黔州刺史唐陵及一众下属都是裕王的人,他们贪污腐败,危害一方,朝廷远在翰京,地远难制,若非一场足够大的灾祸,翰京派来的人是不足以撼动他们的。”
“所以,你们用凉山县百姓的命作引子,就是为了迫使天子派人彻查黔州刺史及一干人等?”意欢盯着他的嘴,听清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只感觉到讽刺,不客气道,“你们明明知道凉山县可能存在举县覆灭的风险,却依然选择最偏激的法子,这真的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扳倒唐陵,重创裕王?”
“…”他身子一滞,吐出几个字,“我是为了百姓。”
摇摇头,意欢并不认可:“其实你心里已经清楚了,为什么还会替他们做事。”
“因为你。”他道。
意欢皱眉,唰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将她的脸色和动作尽收眼底,许光峡苦涩:“我没有牵挂,死了也没什么关系,可你放过了我,我第一次见到即便没有血缘,也能全心对待我的人,还有溪儿,我真的将她当做小妹。”
听了这些话,脑壳有点疼,意欢叹了口气:“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觉得案件尚有疑点,你死了,想要找到真相会很难。”
“不论如何,至少你没有杀我是真心的,” 垂眸,许光峡慢慢道,“所以我想,我也要真心待你,所以找到了顾风,画了一张假的肖像给他们。”
意欢不解:“什么叫假的肖像?”
“你师父有先见之明,当初将你带入门时就编造了你的身份和肖像,你们打算退出七杀门这件事是藏不住的,我借口重伤断联消息,这才得以拖延时间,后来找你师父坦白,他索性让我画了一副一样的假肖像递去上头。”许光峡的语气很平静,将所有全盘托出,他压了几年的心口头一次感到轻松。
“可为何我师父的信中没有给我交代你的身份?”
意欢有所怀疑,师父的绝笔中分明没有一次提到过许光峡这个名字。
他微微转头,不愿面对:“因为我答应他,再也不会接近你。”
“但你食言了,”默了默,意欢看着烛火,看着墙上他躲闪的影子,“而且没有退出七杀门,一直潜伏在我身边,同步将我的消息都汇报给了他们。”
“没有都汇报,只有那些不会涉及到你生命的消息我才会递给他们,而且,我不是以监视芙蕖的身份留在你身边的,他们不知道你就是芙蕖。”手覆上桌子,许光峡立马解释。
“那我还得谢谢你?”意欢冷道,“你分明知道,萧驸马一案重审便是我复仇的开始,但你还是打算阻止。”
“江怀之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不错,可你也清楚,七杀门的掌刃有的是手段让他到死都守口如瓶,你要通过他找到掌刃的身份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许光峡也急了,在他看来,意欢想要借此案逼出掌刃的身份根本就不可能。
“找不找得到那是我自己的事,从今往后,九分阁容不得你了。”意欢厉色,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主导姿态,“你也知道,今日之后,你于七杀门而言只是一个弃子罢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回黔州找白老爷子,第二个,去闽州,你一直说的,闽州水患根治在于修坝二字,去闽州修筑堤坝,偿还你造下的孽。”
许光峡一愣:“闽州?”
“看来你做好了选择。”
“好,我就去闽州。”
许光峡翻窗,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轻功。
屋内,意欢扶额,神色颇为复杂地看向窗外的弦月。
直到下半夜,屋里又来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