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也被带走了，由禁军看管着。

大殿之内一下子又落入寂静。

“怀之，若朕没记错的话，他与萧珩是崇麓书院的同窗。”天子突然出声。

所有人都默契地缄默着。

世人皆以能够入崇麓书院读书为荣，天下学子心向往之，多少寒门才俊、世家子弟，不惜跋山涉水，不远千里奔赴，只求能够获准入院受教。

在朝为官，若是在崇麓书院受教过，仕途都比旁人走得顺些。

然而，江怀之，明面里是个崇麓书院出来的才彦，靠着这层身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背地里却是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一个残害同窗的伪士岂有品德做上户部侍郎之位。

“江怀之任户部侍郎是谁举荐的？”天子突然发问。

众臣之中，有人脸色一变。

“回父皇，是谏议大夫裴阶裴大夫和户部卢尚书共同举荐的。”李琰一个游离在争储之外的皇子，向来无所顾忌。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裴阶身子抖了一下，还是在旁边人的搀扶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陛下恕罪！”裴阶惊呼跪地，“江怀之在当年春闱舞弊一案为寒门学子发声，并多次遏制游街示威，老臣这才举荐他到户部。”

李绍让他安排江怀之到户部，他也事先考察过他的人品和政绩，没想到…

本就因萧驸马一案而惴惴自危的臣子们听到他的话，心头更沉了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江怀之竟然还与春闱舞弊一案有所牵扯？好端端的祭天大典，非得叫他们剩下的人尝尝天子怒火吗？

“陛下，是老臣识人不清。”终是意识到现下是个什么处境，裴阶认命，“请陛下降罪。”

天子冷笑。

片刻之后，眼皮跳了跳，裴阶低头抬眸来，见玄色的衣摆停在他面前。

“为寒门学子发声？”天子敛眸，手负在身后，“所以你就认为他有拔贤擢才的本事吗？”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裴阶便已知道自己的仕途已被判了死刑。裴阶汗颜，至少在今日以前，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可身为谏议大夫，连最基本的忠奸都分辨不清，谏疏只能沦为一堆苍白无力的文字。

早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天子同样惋惜，裴阶…多年以前，在他还没有适应这个至高之位的时候，是他的谏疏开启了他的帝王之路。

暗叹一口气，天子看着殿外已经升起的圆日，沉声道：“户部的位置不是谁都做得稳的，卢瞻一向糊涂，裴卿你也老了，识人不清也怪不得你，既然如此，把沈业叫回来，他在沐州待得够久了。”

裴阶脖颈一松，重重叩在砖石之上：“谢陛下…”

天子迈步越过他，郑经见状立马跟上，却被天子留下。

“把知微那边的人都撤回来，朕要亲自见一见他。”

百官眼中，天子是要去见附身在知微姑娘身上的萧驸马，只有天子自己知道，他要去见一见那副与萧珩有着八分相似的年轻面庞，今日一别，萧钰瑄仰荷圣恩，留驻黔州，他与那外甥便只是君臣。

偏殿之内，意欢将窗纸开了个小孔，确定外头已没有禁军守着，才敢放声说话。

“人已走了，出来吧，憋了这么多日，也是委屈你个养尊处优的天天做贼。”

话刚说完，阴影处不情不愿走出个面色苍白的男人，俊眉冷眼、孤傲不似凡间人，正是该在黔州的萧钰瑄。

他满脸一言难尽，抿唇皱眉，显然还是没有适应意欢这么跟他说话。

江湖中人做事不拘小节他明白，可将他塞入木箱，颠簸藏了好几日这才放他出来，他这会儿确实是胸闷难受得紧，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意欢知晓他现在状态不好，心想这点与她受的伤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也就没那么恭敬，相反，说话更嚣张了些。

转了转手腕，意欢手掌攥拳又放开，重复几次，嘴巴也没停下来：“天子也是奇怪，你在这儿分明半点用也没有，偏同意你留下了。”

灵光一闪，歪着脑袋，她不怀好意道：“天子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

瞪她一眼，萧钰瑄现下真想把这女子的脑袋打开看看，明明算得了阴谋诡计却看不清最简单的朝局斗争，这样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天子这么做无非是对政局有利，不是天子有把柄落在他手上，而是这一趟，他亲自将把柄交给了天子。

重启父亲一案，除了在一个特殊的日子里稳定民心，肃清李绍在朝中布下的小动作，更是为了给刚从各方打击恢复过来的黔州服用一剂药力强劲的汤药，他这个郢国公也因此要长长久久地坐镇黔州。

此番同意，不过是帝王难得的愧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