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天霜公国。”雍想月双手抱膝，抬头仰望布满繁星的夜空，呼吸着不同于天霜公国的寒冷的清爽空气，她的呼气融入环境、没有成为白汽，“我以前只在公国境内活动，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天霜公国就很大了。

“外面真的和小舞你说的一样，八月不会下雪啊。”

雍想月昏迷时，踏入气候分春夏秋冬四季的古雷王国后，小舞便帮她脱了几件保暖的厚衣服。雍想月只觉身上是不同于在天霜户外的轻松、也是不同于天霜室内的沉重。

小舞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道：“嗯。这次你可以亲眼看见绿色的春天、彩色的夏天和红色的秋天了。”

“真好啊。”雍想月说着、往后躺下，小舞陪着她往后倒去。

小舞扭回头，两人一起仰望茂密林冠中的星空，谁也没有开口。

小舞眼眸微动。即便身下是厚实的、用来在天霜公国御寒的披风，夜晚的大地的寒冷依然穿过斗篷传来，就算脚边就是篝火，背部仍能感到几分冷意。

她魂力高、不在乎这点儿不适，但雍想月不行。小舞起身，把雍想月没有意识时睡的毯子拿过来抖干净，将任她摆布的银发少女上下都裹好，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

雍想月默默注视着她的辛勤“劳作”，眼睛跟着小舞移动、盯着她再次躺在自己身边。小舞循着视线望过来，两人眨了眨眼，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看我干嘛？”小舞道。

“看你好看。”雍想月道。

“那就多看一会儿。”小舞道，“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雍想月的笑容许久都没有降下去。

直到小舞的脖子有点累了，雍想月缓缓道：“雍念平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小舞没有说话，听雍想月平静地说下去。

“我父母自幼定下婚约，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感情很好。但是，婚后，他们太久没有孩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武魂的副作用，我家一直都是一脉单传。为了将大公府传承下去，也或者是太过忧虑、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而言之，在我父母的默许下，念平哥出生了。

“他没有被允许生活在大公府，而是跟着他母亲住在我们之前去过的那间屋子。那里离大公府很近，是生活较为穷苦的人住的地方，等到这些人什么时候有钱了，大公府就不让他们住在那里了。”

天霜王城有一个很特殊的规矩：大公府外住的都是没有钱的平民，越是有地位的官员或贵族，他们住的地方离大公府越远。小舞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还和雍想月道“按资产来看，你们家这是被众星拱月呀”。

“他的母亲本是大公府的一名侍女，生下大公的子嗣后，她反而被迫离开了城堡、去了府外生活，且被限制在离大公府最近的地方居住。在念平哥觉醒的武魂不是太阳、而是和她相似的描眉笔后，她又被允许带着念平哥回到大公府工作和生活。

“后来，我出生了。我的母亲怀上我时年纪不小了，她因为长年没有诞下子嗣而心情郁郁、身体也不好，即便有了我，她也在我三岁时就去世了。母亲照顾我的时间不多，我基本是被仆从带大的。

“小时候，所有侍女中，思姨算是我比较亲近的人。思姨就是念平哥的母亲。

“我六岁觉醒武魂后的一天，思姨绑架了我，将我带到那栋房子里。

“我想不起来她要对我做什么了。是念平哥告诉我父亲那间小屋的位置，然后救了我。”

眼中的小舞表情复杂、欲言又止，雍念平朝她笑笑，转回头凝望面前的墨绿色树叶、深褐色的树枝和漆黑如墨、星子点点的天空：“念平哥的名字是思姨起的，没有姓。他比我大九岁，是看着我长大的。整个大公府里，除了父亲，只有他和我是银发，在我看来，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他十四岁成年时，我做主让他拥有了雍姓。

“他做出了这种事，我不算意外，只是觉得可惜。有些人本不必要死的，但他们却死了。

“或许也有一点愤怒吧，愤怒于他想要大公之位置为什么不和我说，愤怒于他背叛了我，愤怒于他最后是不是还在拖延时间让那个魂王到来……

“也不能说我失去了哥哥，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他……就像他说的一样，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了。

“小舞，我并不执着于复仇。这次去皇城，如果皇室愿意帮我，或许不错；如果他们不帮，那就算了。”

小舞喃喃：“想月……”她支起身体、跪坐在雍想月身边，“那你怎么办呢？你不想复仇，可是他们……”想杀了你啊。

“雍念平是和我一起上的课，只要他能做到身为天霜大公应尽的职责，大公的座位上不是我、不是雍家人又有什么关系呢？”雍想月道，“至于我，我躲藏起来、离他们远远的就可以了。我不想之后的日子都活在复仇和惶恐中。如果某天被找到了，那他们就杀了我吧。至少在那之前，我要试着过一下别的生活。

“而且，说不定我能活到很久之后呢？说不定在这之中的某一天，这些人就被其他的魂师杀死了呢？

“现在的我只有武魂，没有实力、没有势力，所有的只有我自己。”

雍想月偏头、看向小舞：“小舞，你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我知道你想帮我，但这件事不是你和我两个人、或者其他势力加入进来就一定能迅速解决的。

“如果你实在想做什么能帮到我的事的话，那就修炼，带上我的份一起修炼，修炼到可以‘一招出、天下息’的境界。

“然后，你再回来帮我。”

小舞安静地俯视雍想月。这双蓝色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里面是镇定、是释然，是泪水、是不甘。

雍想月因为小舞在大斗魂场的表现而支持柔骨魅兔。无论小舞的输赢，她都不知疲倦地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天霜公国为小舞准备花束和信件。拥有羸弱的身体、太阳武魂和二级的先天魂力，她向往着强大的魂师，向往一场酣畅淋漓、虽死无悔的战斗。

如果没有小舞，雍想月会回到大公府，用唯一的魂技对战至无能为力、再从容接受自己的死亡命运，是小舞把她拽了出来、是小舞把她从天霜公国“偷”走。

雍想月这番话是劝导小舞前往远方壮大自身实力、不要为她停留的劝诫，还是招揽小舞未来为她而战的话术？小舞不清楚，也不介意答案是后者。

“我会的，想月。”小舞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约好了。”雍想月的眼角滑下泪水，被小舞轻轻擦去。

小舞收回手、点头：“约好了。”

“嗯。”雍想月声音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我想哭一会儿。”

“哭吧。”小舞重新躺下来、隔着毯子抱住了她，把她的脑袋压进自己的脖颈，“你哭吧，我不看你。”

雍想月没有拒绝。她将眼睛压在小舞的锁骨上，用鬓发蹭了蹭小舞的侧脸。

湿热逐渐填满小舞的衣领，雍想月压抑的呼吸随着小舞轻轻拍抚脊背的手而扩大，变成沙哑的哭声。她只是让空气穿过自己的咽喉，没有说多余的字，声音因为被小舞的衣服和身体吸收而发闷。这一小片森林的虫鸟被小舞散发的魂师气息喝走，唯有明月、星子和树枝垂首俯视着她们。

小舞和雍想月一路躲避人群而行、没有渠道，不知道天斗帝国其他地域发生的事。

如同天霜公国大公府被邪魂师袭击一样，同一时间段，巴拉克王国、西尔维斯王国、克明达王国和古雷王国的王城中也上演了相似的情景。

包括天斗皇城中的皇宫。

一六五零年八月末，天斗帝国皇帝雪夜、太子雪崩受邪魂师偷袭而死，拥有天斗皇室先皇一脉血统的人只剩亲王雪星和公主雪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