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想要那片叶子——”西里斯说。
这是吵架以来两人第一次对话,刚说了不到一句,就又双双陷入了沉默,明显都对对方的脑回路感到意外。艾德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片已经死无全尸的树叶,感觉自己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舌头好像打了结,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下一句话了——夸赞一下西里斯吹奏的曲子?未免太怪了吧,像是故意假装无事发生似的……在漫长的几秒钟过后,竟是西里斯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那天晚上——”
艾德蒙的心好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提了起来。
“那天晚上,谢谢你保住了莱姆斯的秘密。邓布利多已经告诉我了,是你想办法阻止了斯内普泄密,”西里斯说,垂下眼眸、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慢慢的鬃毛,声音轻而微哑,好像嗓子里扎了一把玻璃碴,“可你……你因此丢掉了级长的职务,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一定会补偿你的损失,我还没有那么不讲道理,不会让你为了我的错误买单——”
“……那件事吗?哦,那没有关系,不用放在心上。”艾德蒙只能说道。他没想到西里斯的语气会这么客气,也没想到对方会选择这个话题——那天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西里斯几乎把他的人格彻底贬损了一遍,可是到头来,却只觉得他在乎那个狗屁级长职务?……他刚才到底在期待什么?真是自取其辱。艾德蒙勉强克制着情绪,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别多想,我不是为你的错误买单,我买单的是我们之前的缘分——我曾经对你说过,两年前你改变过我的人生走向,让我欠了你一个人情。而有恩必报是我做人的底线,所以这次的事情我会负责到底,等到事情结束后我们就扯平了,你不需要补偿我任何东西。”
西里斯的手停在慢慢的脑袋上不动了,“……但是这样对你不公平。我当时只是偶然路过,顺便帮了你,没额外付出什么。而你——”
“而我付出了一枚徽章?”艾德蒙自嘲地说,闭了闭眼睛,掩住了眸中的失望之色,“这是你误会了,我丢掉职务并不是因为你。三天前是我主动向校长提出了辞职,因为自己的良心过不去,并不是校长想要惩罚我——”
“我知道,也没有误会,你不用担心这种问题,”西里斯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变得更加沉郁了,眼里的光也暗淡下来,比黄昏暮色还要晦暗,“我知道你封住斯内普的嘴巴不仅仅是为了我,莱姆斯更加值得你付出。但是不管怎么说,你解决这件事情都花了太多精力,这与我对你的帮助不对等。我不能接受自己欠别人这么多,所以一定会把多出的部分补给你——”
艾德蒙看着他,“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是吗?……好啊,那我问你,这次你怎么跟詹姆·波特算的账?”
西里斯迷茫地抬起头,有点愣住了。
“……不说话了?你根本没有跟他算,对不对?”在西里斯的沉默中,艾德蒙得到了答案,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充斥的悲凉和酸涩几乎要涨破他的胸膛。他忽然意识到,西里斯并不是想要与他绝交——在西里斯的意识里,他们早在争吵的那天夜里就已经绝交了,现在则进入到了划分责任、解决纠纷的阶段,确保两人可以干净利索地一刀两断,“在你看来,詹姆和你是一体的,他愿意为你付出生命,你则回报给他全部的感情,你们之间根本不需要算账。但我就不一样了,我是那个所谓的‘别人’,我利欲熏心,出于利益才跟在你身后。等到你受不了我了,就可以抛出点利益把我打发走,就像给流浪狗扔肉骨头——”
西里斯急切地说:“我没有那么想——”
“是吗?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这个伪君子正等着你施舍的骨头呢,毕竟这就是我和你交好的目的,”艾德蒙在盛怒之下笑着,眼睛被怒火映得极亮,姿态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这位很有利用价值的布莱克先生,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打算补给我一块什么样的骨头?——是不是一个无主的级长徽章?因为你要把扎卡赖斯·史密斯也引出来杀掉?”
“……我杀了他有什么用?你又不会接受,”西里斯说,撇开了脸,声音有些变了,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随便你怎么说吧,你想怎么讽刺我都行。那天晚上的话确实是我说出来的,所以我活该,没什么可辩解的……但等你报复完我之后,还是要接受我的补偿——难道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有底线吗?难道我就不知廉耻吗?……虽然我不能一下子想好要还给你什么东西,但总可以一件一件地慢慢还,而且再也不会给你带去麻烦了……我保证。”
“慢慢的伤好了。如果你没有更难听的话等着我,那我就去帮帮海格。”西里斯说,避着艾德蒙的目光,起身要走。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直枕在他腿上玩树叶的慢慢突然表达了反对,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直把脑袋往他怀里拱。西里斯心里也很不舍,动作不由得停了停,结果被慢慢一口咬住了袍角,想走也走不成了。他只好半蹲下来哄道,“别闹了,慢慢,我还会来看你的。到时候给你带更有趣的玩具,好不好?……”
慢慢坚定地喷了声响鼻,从地上叼起其他树叶放进西里斯怀里,试图用它心爱的玩具挽留这个人类。艾德蒙眼见着西里斯抚摸它的手指开始发抖,感觉自己像个逼迫他们亲子分离的混蛋——他当然知道西里斯舍不得慢慢,之所以要走,只是与他话不投机……刚才他没能控制住情绪,朝西里斯发了通火、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看似在争执中占据了上风,可他明白自己一败涂地。西里斯宁可默默忍受他的阴阳怪气,也执意要还他的人情,明摆着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牵扯了……一段好的感情需要两个人共同维护,既然西里斯决意放弃,那他只好适可而止,起码还能给彼此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
在这个美丽而忧郁的秋天,他曾经牵起过西里斯·布莱克的手,回想起来真像幻梦一样……艾德蒙瞥见了地上的落叶,便也拾起一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平静地对西里斯说,“算了吧,我去找海格,你留下。慢慢是个伤号,它喜欢你,你理应多陪陪它。”
他走了,踩着满地咯吱作响的枯枝,没有理会身后那两只生物的目送,思考着要把树叶夹进哪本书中——也许是天文学课本里关于天狼星的那一节?没准几十年后,它们会一起化为标本,因为他再也不想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