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冰冷的雾气裹着草木的气息,钻进鼻腔。
杏子和童磨,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视线所及,是混沌的天地,他们的手,正被对方紧紧攥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彼此的骨头。
杏子的白橡色长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脸颊两侧,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那泪水不是第一次为童磨而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带着对他童年的极致心疼,带着对宿命的无力,带着对他们之间羁绊的执着。
童磨的白色头发也被雾气打湿,七彩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也没有了病态的偏执,只有一片湿润的红。他的眼泪,也悄然滑落,滴落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丝樱花般的清甜。
他的记忆,似乎被吞噬了大半。
他忘记了自己是上弦二,忘记了极乐教,忘记了藩主的血,忘记了那些匍匐在他脚下的信徒。
可他,却清晰地记得杏子童年里的每一个瞬间。
记得那碗温热的味增汤,记得那块清甜的艾草团子,记得父亲将他举过头顶时的温暖,记得母亲为他梳理头发时的温柔。
记得庙会的纸鸢,记得廊下的三味线,记得樱花树下,那对恩爱夫妻,看着女儿时,眼底化不开的疼爱。
杏子也一样。
她忘记了藩主府邸的大火,忘记了极乐教的莲台,忘记了那些被童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信徒。
可她,却清晰地记得童磨童年里的每一个瞬间。
记得雪山寺庙的冰冷,记得父母虚伪的笑容,记得密室里那两株蓝色彼岸花的清辉。
记得父母的争吵,记得母亲眼角的泪,记得童磨看着父母尸体时,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小杏子....”
童磨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童磨......”
杏子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泪水终于决堤。
童磨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擦掉了那滴眼泪。
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酸涩的感觉。
他能理解她为什么哭了。
他能共情她的悲伤了。
她哭的,是他那被虚伪包裹,被冰冷囚禁,被蓝色彼岸花吞噬了所有情感的,悲惨的童年。
她哭的,是他从未体验过温暖,从未感受过被爱,从未拥有过幸福的,孤寂的一生。
“对不起。”
童磨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他对不起她,让她看到了自己那样不堪的过去。
他对不起自己,活了这么久,才知道幸福的滋味,才明白被爱的感觉。
杏子愣住了。
她看着童磨的眼睛,看着那双七彩的眼眸里,闪烁着的湿润的红,看着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心疼的表情,心脏猛地一缩。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冰冷的、虚无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的眼底有了情绪,他的声音里有了心疼,他的指尖有了温度。
他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懂得共情的“人”。
童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震惊,他伸出手,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人间的烟火念念不忘。”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有着那样的执念。”
“我也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杏子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带着温暖的节奏,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带着从未有过的热度。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蓝色彼岸花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但她知道,此刻的童磨,是真的懂她了。
是真的,心疼她了。
雾气渐渐散去了。
日光重新落在他们的身上,暖得近乎不真实。
童磨低下头,看着杏子的眼睛,七彩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一丝熟悉的,病态的偏执。
但这一次,那偏执里,多了一丝名为“共情”的东西,多了一丝名为“珍惜”的柔软。
“小杏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蛊惑,带着虔诚,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就算是鬼,就算永远见不得光。”
“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因为,你是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也是我,唯一的幸福。”
杏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七彩的眼眸里,看着他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的眼泪里,没有悲伤,只有幸福的喜悦。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声音软糯得像童年时的自己:“好。”
“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风再次吹过,蒲公英的绒絮不知从哪里飘来,沾了两人满身。
日光依旧刺眼,青草依旧柔软。
他们的记忆,或许不再完整。
他们的过去,或许已经模糊。
可他们的羁绊,却在这场吞噬与剥离中,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无法斩断。
就像那两株蓝色彼岸花,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否枯萎消散,都注定要将他们的宿命,紧紧捆绑在一起。
宿命的丝线,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