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化锤为竿,把竿递到他面前,
蓝阕看着那支竿,又看看她:“我不会做,如果处理得不干净,反而会让你笑话,倒不如直接摘下来算了。”
殷漱转了转竿,掌中显化滑出花生,以花生为饵来钓藕,饵的问题差不多只能这样解决了。
殷漱攥着那根竿,把结音线甩进池子。等了一会儿,手腕轻轻一抖,水花溅开,竿头竟挑出一朵湿漉漉的藕。再甩再提,又见朵藕咬着钩荡来。
殷漱把那朵湿藕凑近鼻尖,清香沁面,回头冲身后的蓝阕扬了扬竿子:“你来试试?”
蓝阕道:“我可没这本事,没人教。”
殷漱听了,心中总没有乖顺来。堂堂蓝伯公活了不知多少年,却说自己“没人教”,“没人教”难道“没鬼教”,就是那些在你身边晃荡了千百年的山精水怪,哪怕是池边一块成了精的石头,想来也都能教你半些点儿。况且你还有术法,不是没人教,是你眼里没有旁物。
想着想着,她靠过去,肩膀微不可察贴着他的手臂,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他胳膊的凉,她把竿塞进他手里,又从身后握住他的手,扬了竿,荡了饵,入了水。又从身后转到他的身侧,见蓝阕的目光轻轻扫过水面上的浮漂,微微低头似在感受着什么。
她觉得教会他钓浮生藕的希望很渺茫,不如使用术法来得方便。
少顷,殷漱松了手:“快。”
蓝阕先盯着她,遭她唬了一跳,握紧竿把,在第一次提竿时落了第一手。
动作也似一阵拔桩。
结音丝“嗖”出水面,挂着半截饵料甩到身后的草丛里。
殷漱看着在风里荡的线,吸一口气,保持耐心来。
第二次。竿梢猛地上扬,钩带着饵直接兜兜住对岸树枝。
一线银丝铺水中,半池瑟瑟半池红。
殷漱眉峰一挤。
第三次。钩终于入了水,浮漂却整个横在水面上,像一根睡倒的筷子。
花池中千千万万的浮生藕依前和池住。
殷漱看了,默了片刻,说着:“你这不是钓藕,这是打窝。”
蓝阕放竿,看了看水上歪歪的漂,又看了看殷漱的面容,嘴微微翘起,委屈说着:“我尽力了。”
“哦,”殷漱按他的手,“你继续钓下去,我今夜别想看到浮生藕满盏了。”
蓝阕轻轻一笑,偏住了手,将竿搁在岸边的石头上,乖乖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被先生罚了站的学生:“是我太笨了。”
殷漱看着水上那枚横着的漂: “以后出去别说是我教你钓东西的,我的面子也要顾着好来奉承我师父。”
蓝阕看了看那枚漂,又看了看殷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耍赖说着:“漱漱,分明是你握着我的手在举竿,我还没说你教得不好呢!”
殷漱忍了把手糊在他脸上的冲动,重新起竿,挂好饵,递道:“再钓一次,这一手提竿轻一点,别把线甩到树上。”
蓝阕接过竿,这一次他做得很慢。每一次抛竿都凝神。扬竿轻了,刺物稳了,虽然浮漂依然歪来,但至少能立在水中了。
殷漱凑过去看,两人的胳膊将将挨在一起。
“这个顿口要再等一等。” 她伸出手,点着水面那枚微微沉的漂尖,低声说着:“这个顶漂,提竿时候不要太急。”
蓝阕“嗯”了一声,挂饵抛竿,身形微微侧向殷漱那边,肩膀将将贴着她的肩头,目光专注落向水面,像在完成重要的仪式。
“除了用花生,不如换一种饵试试?”蓝阕问。
殷漱又挂了一颗花生。
“我的意思是,换一种别的饵。”蓝阕说。
殷漱再挂了一颗花生。
蓝阕看着她第三次从掌中显化出花生的亲戚,忍不住问:“漱漱,你是不是只会用花生?”
殷漱笑了一笑,又挂了颗,轻轻吹了吹钩尖上的饵,看着更稳一些。
蓝阕依着她,放竿来:“用了多少回了?不如换个别的试试。”
殷漱侧头看着,目光笑了一笑:“我若是喜欢什么东西,这心里就再容不下别的东西了,千次万次,无论多少次多少年都不会变。这饵,当是如此。”
“是吗?”蓝阕伸手拿起石头旁的一颗花生,剥都不剥丢进嘴里,嚼了嚼了。
殷漱轻轻重复:“是。”
蓝阕顺势说着:“好巧,我也是。”
殷漱一笑,望着石头,话锋硬转:“那……春杳杳最近老说不舒服。”
蓝阕拿起竿,目光落向水面,随口问道:“哪里不舒服?”
殷漱见这个话题接上了,暗暗松了口气,走到水池沿,认真描述起春杳杳的症状:“他说头疼乏力,食欲全无,偶尔还会无故发冷,我查过了,既非病也非毒,命珠也算平稳,只是……”
“只是什么?”她身后的蓝阕问道。
“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很烦躁,坐立不安,像在怕什么发生。”殷漱皱眉回忆着,“今早尤其严重,从早上就骂骂咧咧,连萝卜都不肯嚼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天前,就是从我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开始。”
蓝阕的竿梢停在半空中,钩上挂着沧沧凉凉的水珠。
殷漱继续说:“我起初以为是小樟神的命珠出了什么问题,但检查了好些遍都正常,今天早上他连骂都懒得骂了,就瘫在笼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响。
殷漱的背一凉,猛地转身:“阿糵?”
竿掉在地上,在石头上弹了一弹,结音线胡缠一团。
蓝阕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塘边的石沿,另一只手捂了额头。
“阿糵!”殷漱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头,“你怎么了?”
蓝阕依前捂着额头,像承受着某种煎熬的反噬。再透过他的指隙,见他满脸的蓝刺纹在闪。再抬头,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艳焰灼灼,仿佛诅咒在体内躁狂,然后他的手从石沿滑落,整个朝前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