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的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泡泡。殷漱对着水泡用力扯扯对方衣襟,搅搅对方头发。
那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贴着她的唇。
殷漱的眼部状况稍嫌迟钝,她的唇本是平淡而含蓄的小菱角,此刻,这一张的“点绛唇”是过素净了。
清流渡了进来,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求生的本能让她贪婪吸取这来之不易的清水,但意识瞬息之间明澈来,是谁?到底是谁敢……这个念头在她识海中猛然发作起来。水间强渡清流,关系若不够亲密,就可能变得极其危险。这种掠夺般的接触方式,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态度,让她在被救的迷茫中感到极度恐惧。
什么人胆大至此?
她的人已经在水光中浸了个透,她的眼前淹得模糊不清,只觉到一个非常挨近的身形。
她的身体先意识做出反应。
她剧烈反抗,浑抓着对方的手臂,腿脚奋力蹬踢,搅起浑水涡。那臂膀却似铁钳一般纹丝不动,依前稳定一次一次为她渡清流。
因水的寒故,她的身体长而媚,衣襟的深褶,直浸入胁窝里去,而她皮肤的热浪,却烫进相依的胸膛间。
那一瞬唇齿依别时,水波微漾之间,她看清对方近身侧颜。
他的脸是浓烈而皓白的菱形脸,若雕塑之貌,现在这“骨相”新了盛了世间。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睫浓得他的眼睛显长而妩媚,但又不完全符合丹凤眼。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浓蓝的卷发的鬓角里去,卷发在两人周围自然散开。
山根高,唇畔有一微小痣点。她对于他那白净清透的皮肤,双耳也似一对白玉虹,原是引为幸事的,一心想欣赏它。可是他对此一直引以为憾,只想将它掩藏起来,好让它符合世间健耳的标准。
她双眼微眯,眨眼快得成她的错觉,浑身一滞,奋力推拒的手停了挣扎,立时认出来者,竟是他啊!怎么会是他?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能赶来捞她?无数念头在她识海中轰着……莫非他方才在岸边旁观这场追杀吗?这水间渡清流是善意还是另一种戏弄?此唇齿相依之触,尤似不可拒绝之态,究竟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这到底是摆脱白瓢之毒手,抑或坠入更难测更凶险之渊?
两人目光水中相逢。她眼中惊惶恐惧,疑窦丛生,且有难以言状之窘,还有被窥见自己最狼狈之状的难为情。幽光映水间,蓝瞳迫视着她的目光,目光深烙着她的面容,她尽全力,毫不放弃,奋力挣着浮水,却绷着身躯,些息抗拒,她的思想已迷路,呆望朦朦面容靠来。
那水泡裂开的那一刻,殷漱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她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还攥着他衣襟的那种完,她不知道自己的姿势会这么离谱,两人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腰侧,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背后,密不透水。
她猛地睁眼,几乎是同一瞬,他也睁开了眼,四目相对,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的长。
她心头“轰”炸出一片空白,手臂比意识先动,掌将人推出去。他被她推得往后微仰,却没急着稳住身形,只是居高的目不转睛看着她。
她也看他一眼,就那一眼,就那半阖的眼睫,眉骨投落的阴影,嘴畔还没完全成型的样。
他盯着她,目光沉沉盯着她攥紧的拳头,盯着她的嘴不自觉嘟起泡来,她知道自己很幼稚,像小时候与哥哥打架输了赌气不吃饭的样子,但她控制不住,若不是…若不是因为要保护不息果…就凭白瓢儿那点微薄的邪力,妄想制服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顶在咽道,憋得她整张脸都红了。她憋着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正在沉思中的男人。渃水浸得她眼眶都酸了,他居然还没反应。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肩膀松松垮垮沉着,整个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憋不住了,现在不能憋长,方才那股清流已经从胸腔蹿到天灵盖,现在不够用。肺拧紧了,只一点清流都榨不出来。
她伸手捏住鼻子,又捂住嘴,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不是在认输。
没用。
她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往后仰,一寸一寸弯着。
她伸出手,五指在水中胡乱抓一把。
他再次动了。他闭着眼睛,肩头微微一沉,像在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决定。然后,双手交背,衣袍带起一阵风,整个人掠过来的姿态从容非常,偏偏速度快得她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他居高俯身,只一只手伸来,不紧不慢捧住她的后脑,指腹抵着她湿漉漉发根,力道稳得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脸在她的视野里急速放大,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又被堵上了。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燥意。
她心间那根弦“啪”地断了,什么时候闭上的眼都不知道,只有他近在脸前的烫来,浓密的睫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确认她的息还活着。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用力抵开半臂的距离。他被她推得微微后撤半寸。他目不转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然后,他弯了弯唇角,那只原本捧着她后脑的手往下一滑,扣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将她整个捞回来。以唇接之,动作果断,毫无踌躇。他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她的手还滞在水中,像一只被突然捏住翅膀的蝴蝶,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再推一次。
她的识海里嗡嗡转着各种念头,每一个都被下一个碾碎,最后什么都没剩着,只有他的吻。慢慢地坚定渡进她的身体,她只觉灵魂深处竟有一股幽微之战栗。
他箍她腰间之臂益紧,强劲将她身躯嵌进怀中,密合无隙。
他掌宽大,虽隔湿衣,她也能觉出他那股不容她挣脱的的桎梏。
他揽着她,猛地向上方水域掠去,她只听得“哗啦哗啦”的水猛拍着,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前。
她浮出水面,张嘴猛吸一口气。
那黑烟并未离开湖水,反而趁她换气时凝成实质,直扑她面门。
她惊骇之中,忘记闪避。
他箍在她腰侧的手臂未半分松动,另一只手已托住她的后脑,沉进水中,不容抗拒再次将她的唇压向自己。因挣离一隙,冰水和炽焰与岸边的危险,紧紧挤在狭水里。
“唔……”他闷哼一声,这一次非方才缓缓持续,而是强硬封堵,周身筑起泡泡,为她隔绝水中的阴煞。
她挨在他怀里,就一动也不敢动,可是心跳像浸在暖洋洋的炉子里,水流软融融在唇瓣摩挲着……那不是炉子,那是蓝阕的吻,他甚至不曾抬眼看过那岸的黑烟。
只见蓝阕的指尖随意一拂,无数绚烂的蓝色蒲公英,从水中铺满整个水面,柔美神秘地沸腾,满满浮现、凝聚、绽放。他一动指尖,蓝色蒲公英成锋刃雨阵,迎击打黑烟,将其迅速消散。
黑烟一阵嗤嗤凄叫,最终被紧紧束缚,无法逃脱。
蓝阕稍稍退后些许,结束了那个炽热的吻。
殷漱扑出水面,猛吸一口凉气,呛咳不止,胸膛剧烈起伏,唇上残着异样触感和一丝异香。
她抬头望去,只见蓝色蒲公英成茧送着惨嚎的黑烟,化作一道诡流,迅速消失在夜空深处。湖面重归平静,月光洒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哗啦哗啦…”几声巨大破水声击碎湖心的寂静,她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景象。蓝阕揽着殷漱,借水阵之力向最近湖岸游去,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殷漱被动地倚着他破水而出,湿淋淋踏上岸边泥地,起身时仍有些恍惚,水珠不断从衣角滴落。
雾霭低低,黑石间长着幽草,四野朦胧。直到蓝阕将她放在一块平整的黑石上,殷漱才猛地回过神,惊惶未散地抬眼看他。不过一个月左右未见,却恍如隔世。他身着黑袍,衬得颈色冷白,额发湿答答贴着来,摄透心神的眼睛,左耳落一只螭睛坠子,右耳垂一只小金枕,为清俊的容颜添了诡艳。
他见她的背影躲避着,只得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