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殷漱去了汸河,已在船头,握紧鱼竿时,河中猛然传来一股凶力,怪物竟将她连人带船一同拽入水中。
水灌喉鼻,她在浑乱中挣扎,瞥见那怪物目中掠过一道不祥的红光。
她指间掐诀水锤斩去,却被一记兔尾重重拍向海底。后背撞上某样硬物,痛楚中一串气泡自唇边逸出。
什么硬物?
朦胧见一具沉船的轮廓缓缓浮现:折了桅杆,蟠螭的船首,这分明是蓬家蓬溪的制式!她猛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偷溜出澶洞,行至汸河尽头与槐序之地的交界,曾见一艘搁浅的商船。船头立着一位船长,正指挥水手将成箱货物推入河中。那时她尚不知,蓬家一面助族人医治“舌灿莲花”,一面已在暗中筹谋仙家之血,用以施行破除凇泽泽咒之秘术。此举无仙信服,更遭众口反对,他却一意孤行,强行开启汸河与槐序之地的结界,那时知道他来自槐序之地,那槐序之地一直囚着一些误入仙洲的凡人及半仙之躯,其间所图,暗藏不轨。
殷漱挣扎浮上水面,怪早已不见,只有半截断竿在波浪间漂浮。更令她心惊的是,自己竟被冲至一片芦苇荡岸边。她忽然想起从前救过的一个陌生男子,至今未曾再去探望。她还记得自己如何用力按压他的胸膛,助他吐出呛入的河水。那人即便在昏迷中,仍不断呓语着家人的名字,她念及此,若有若无的怜悯,悄然浮上心头。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停泊的大船,那船比自己的“天闪”大多了,传来一阵动静,她立刻警觉,会是什么人?
当时海浪轻拍礁石,温寸寸呛出一口咸水,喉间火烧般疼痛。
“醒了?”
殷漱见他勉强睁眼,蹲在他身侧,手中碗漾着清水,天光映在她两笑涡的花钿上。
“我...这是...…”
“公子,你溺水了。”殷漱将碗递来,“喝些干净的水吧。”
温寸寸忽地抓住她手腕:“孟婆汤?我不喝孟婆汤,我爹娘还等着我回家。”
“哗啦……”
只见一捧凉水当头浇下。
殷漱拍了拍他的肩头:“孟婆在幽洲当差,可没空来东荒捞你。”
冷水激得温寸寸彻底清醒。
殷漱见他这才看清周遭似的,躺在草棚里,远处老仆赵叔正拧着湿衣,前方泛着异色河水。
“谢谢姑娘相救,”
殷漱见他接过递来的水碗时,看向她手里的东西,问:“那是...…”
“我在岸边捡的,”殷漱抬一只‘檀木禅师’的佩子,可是公子的?”
温寸寸瞳孔骤缩:“这是离京前家师所赠的平安符,”他急忙夺过檀木禅师。
“公子!”赵叔突然压低声音,“您看天上。”
天空悬着两轮月亮,霞光透来,双月凌空,正是国师所言仙境征兆。
殷漱却突然挡了挡:“你们从何处来?”
“在下温寸寸,本是南昭国商贾,”他露出笑容,“出海贩皮遇了风浪,多亏姑娘救命。”
“撒谎,”殷漱指尖掠过他腰间玉佩,“蟠龙纹,当我认不得么?我在书上见过?你的身份非同一般?”
河风一凛。
温寸寸笑意僵在脸上,忽听赵叔咳嗽着打圆场:“姑娘慧眼。我家公子实为寻兄出海,并非有意相瞒。这件冰鳞兔皮,就当作送姑娘的谢礼。”
“不用客气,随手一救。”
温寸寸道:“救人一命,你就是我的此生朋友。收下吧!”
殷漱默了默:“好吧,谢谢了,”她指向远处薄霭:“明日涨潮时我送你们离开。”
“不行!”温寸寸脱口而出,父母还困在家中担忧兄长的安危,若寻不得兄长,父母临终无法瞑目...…”
殷漱却已转身走向海滩。
温寸寸摩挲着檀木禅师,念着国师的话:“此物需以血为祭,方能见罕见之景。”他猛地站起,奔向河边,将檀木禅师上的一颗檀木珠掷入河中。
“公子,不可!”赵叔惊呼未落,海面突然掀起漩涡。
狂风卷腥扑来,远处传来殷漱的喊声:“快趴下!”
滔天巨浪中出来永生难忘的景象,漩涡深处浮起万丈高的白玉高柱,白玉牌坊上“东荒”两字灼灼生辉。
“真的是仙境...”他喃喃道,却见殷漱面色一白。
“喂,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殷漱拽住他衣袖,“凡人登洲,十死无生。”
温寸寸望向白玉高柱,又想起父母陷在家里的担忧刺入眼底:“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兄长东去学艺多年至今未归,只有找到他的下落可解父母之忧,唯兄长可救父母之困,” 他轻轻掰开殷漱手指:“抱歉,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啪”的一声,温寸寸被殷漱打晕了。
真是固执的凡人!既已误闯这片东荒大洲,竟还痴心妄想能够归去?能不被永囚于槐序之地,已是你们的造化!
海风扑来,殷漱赤足上滩,“天闪”既出,淌上河水。
不多一时,远处三四小仙童正在草坪上嬉戏,见她靠岸,挥舞着手臂跑来。
“东二!”为首的明退踮着脚尖指向海天交界处,“方才汸河天色骤变,霞云压顶时竟落下彩雨呢!”
殷漱正将缆绳系在礁石上:“许是侍霞梧官又在布雨,”起身时,回头笑了笑。
“你的兔皮!”最小的童子指着船尾惊呼。
殷漱这才恍然,转身时笑了笑,利落地从船舱提出皮囊,里头的皮正油光水滑。
想起褚坡讽她制不到兔皮的模样犹在眼前,如今那枚灵尾总算能换来牵葬板了。
海风将她的衣袂吹响,殷漱眯眼望向海面,想起温寸寸那艘渔船还在芦苇荡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