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言语杂乱无章,前言不搭后语,像疯了一般,痛苦欢笑交织,让人难以捉摸。
晴凉月见被吕今宜搀扶着,季渊嫌她太吵点了乐百施的哑穴,她被定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珠子瞪的像要爆了出来,很是瘆人,像是伥鬼。
“因为我并非带着诅咒出生,我的爹娘为我谋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而我有了朋友有了羁绊,我亦不愿死去,我想要的不是痴心妄想,而是我的愿望,断妄散困不着我。”
许多年以前,她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一个人生活在山间,她就像一块无根浮萍,随波逐流,在看不见终点的河道飘荡,而现在的她,喻她以长青她拥此春待亭亭,痛终有时爱必将至。
从此的路都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流浪。
晴凉月见不再看她,她跨过留生阁,阁外火光冲天,空气静了一霎,地上湿漉漉的,不知何时下过的雨,周遭一片土腥味让人喘不上气,漫天寂静。
“我本想留你一命,留在古月堡,留在月氏,不好吗?为何处处与我作对?”
“你和你爹一样都是白眼狼!月氏如何待你们不好!一个个的,只想逃离抛弃,不忠不孝之人!”
月子渊身后乌压压站满了堡内的门侍,他面含怒气,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咆哮,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闻茵怀中之人。
他不懂,他也不明白,为何身边的人只想逃离。
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弟弟,说月氏是魔鬼是怪物,他不想成为月氏的人,哪怕死他也要离开月氏。
最后,他确实如愿以偿,付出生命为代价,与月氏断的一干二净。
像是赌气般,他囚禁了他的妻子,那位平平无奇的药女,从她身上知晓了为何月临风下山两年却能全身而退,自己离开山间几日便会七窍巨痛。
他起了歹念,他要将她囚禁起来,为他所用,只是没想到这女子性情刚烈,或者说乐临风身故后她早已丧失了求生欲,剐了自己的心头血,自愿将浮生柄传给了幼女,将她带回堡内不过半月,便瘗玉埋香。
药女死了,他只能对药女留下的孩子下手,他将药女的尸身制成傀儡,骗取晴凉月见自愿献上鲜血入药,保他出入自如。
如今她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她不会再受自己的控制,这怎能让他不暴怒畏惧。
“你以为你离开了伏龙峰还会有人接纳你吗?你以为你那个蠢爹死了,你就可以自由了吗?想都别想,你生是月氏的人,死也是月氏的鬼!”月子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断的述说着,重复着。
“离开她们,回到我的身边,继续为我供血,你做的这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他大发慈悲道,这个世间除了古月堡,哪里还会有她的容身之所。
他们是鬼魅,是妖邪,想活在阳光下,极其可笑。
“放你娘的狗屁!月见和你不同,你的心是脏的,令我感到恶心,别把你的脚伸进别人的鞋子里,这是她的人生与你有何关系?”吕今宜忍不住爆粗口冷笑道,她早就想会会晴凉月见这道貌岸然的叔伯。
她挡在晴凉月见身前,小嘴吧啦的一顿输出。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月氏的人,那我问你,她从小到大住在这里吗?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用的什么?你知道吗?”
“哦,我的堡主大人,你通通都知道,你是怎么做的,冷眼旁观,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生活,独自一人长这么大,你好意思说她是月氏的骨血?我呸!”
“屁股出气也就图一乐,真放屁还得看你。”
“她出了伏龙峰哪里都能去,谁让人家有疼爱自己的爹娘,宁愿付出生命也要为她寻一片自己的天地,我倒是忘了,没了她的血,你什么都不是,多可笑啊。”
“堂堂堡主,要靠娇弱女子的血才能度日,这多招人笑啊。”
“我告诉你!她离开了这里,哪里都能去,就算她没地方去,我吕今宜就带她走,我能给她的东西,是你一辈子都给不了的!”
吕今宜妙语连珠,骂人都不带喘气的,一气呵成,闻茵都想给她鼓掌,要是让她骂,她很难有这么多顺畅的词汇,总而言之,骂的很有气势。
“你!放肆!”
乐子渊气的脸泛红,由红转黑气的铁青,拔出长剑,直指吕今宜,他堂堂一堡之主,被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来的村姑骑在头上骂,简直就是耻辱,偏偏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没有反驳,恼羞成怒之中,他持剑向吕今宜捅去。
“大冰块,救我。”
她刚张口,冷风比利剑来的更快,只用一指夹住剑尖,微微一掰,剑便断成了两段。
“打狗还得看主人。”听到她的声音,季渊偏过头,眼里不带任何温度看着月子渊,像在看垃圾般。
“就是就是!”
啊,不对,她怎么变成狗了。
算了,自己也算狗仗人势,不对人仗人势。
闻茵将晴凉月见交给吕今宜,站在月子渊对面,眉间厉色化开,淡淡道:“她与你不同,你畏惧诅咒,臣服于它,你缺乏勇气,永远在惧怕,惧怕那些未知数,她与你不同,畏惧让她生出勇气。”
“你留不住她,我今日就要带她走。”
话音传入耳中,晴凉月见看在眼里,她们在维护她,她的心里面猛然一沉,胸腔里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生根发芽,她道不清这种闷闷的心情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定不是难过。
“胡说八道,我怎么会畏惧,这不是惩罚而是月氏的吉兆,与生俱来的吉兆。”
月子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变的异常低沉,这是他一直以来所信服的,怎能因外人三言两语而改变。
“我与你不同。”
站在人群之中,清脆女声不含畏惧迎刃而上,笃定道:“是否是吉兆,你心中有数,从我爹为我散尽那一身血骨起,我就与月氏没有半分关系,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我只会站在阳光下,不会在站在阴冷见不得光的角落。”
听到晴凉月见管那个孽子叫爹,月子渊恍惚起来,漂浮不定像踩在棉花上,一深一浅,他开始识不清。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许多年前。
幼儿刚出生,斐韵将婴儿抱到他面前笑道:“子渊,你做哥哥了,以后要照顾好弟弟。”
对于这个弟弟他一向是包容至极,父母早逝,他和月临风相依为命,仗着血脉与偌大的古堡,俨然成为了不可侵犯之地。
直到幼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他变的越来越沉默,手臂上越来越多的伤痕,幼弟终究还是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幼童,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说觉得自己恶心。
恶心?
在一个雨夜逃出了堡内,自此以后他便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