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茂突然跪地,“臣惭愧,心知自己能力不足,最后选择了逃离战场,而在离苍岭不远的山脚处,见到了凌将军。”
“那时我本以为,凌将军是赶来的援军急忙向他求救,却在靠近时受了重创。凌将军并没有救我,反而将我至于死地。”
凌峰早在得知梁茂身份时便已冷汗岑岑,听那名叫梁茂叫他,更是一阵心虚。
而随着梁茂的叙述,那些记忆也猛地扎进了他脑中,他终于抬头,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苍白瘦弱的男子。
他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个人。
只是当时他浑身是血,跌跌撞撞的朝他跑来,脸上被砍了好几道。
可他要这苍岭变成人间炼狱,便不会容许有人活着从这里出来。于是凌峰将刀锋对准他,让梁茂倒在了血泊之中。
“臣有幸被救,虽昏迷数年,能醒来再此陈情,多亏沈将军为我医治,才得以再见天光。”
梁茂扑通跪地,重重道:“陛下可尽管请太医为我验伤,草民身上的刀口,已及体内葫蔓藤的余毒皆可作为当年的证据。即便如今此事已过去多年,可臣身上的伤口却是铁证如山,做不得假!”
“臣在此发誓,以上若有半句虚言,定天打雷劈!臣愿以命作筹码,请陛下抓住真正的逆贼,为沈将军及数千在苍岭命丧黄泉的将士们讨回公道!”
说到最后一句,梁茂声音越发颤抖,似乎是在强忍泪水。
沈兰昭更是强忍泪水,回头看向地上面如死灰的凌峰,狠狠道:“凌将军,你还有何要辩!”
嘉庆帝面色阴沉,久久未语,他看着座下的凌峰。
他此刻已是面如金纸,双眼空洞的凝视着面前的帝王,似乎还想为自己狡辩,却只能不停重复:“我没有,我没有……”
“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说没有!”嘉庆帝呵道“来人啊,将罪臣拖下去!”
凌峰依旧在不停的求饶,但随着侍卫将他带走,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到。
沈兰昭看着凌峰狼狈的样子,心中一块大石落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阿爹,阿兄,母亲,我终于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至此,这场持续多年的苍岭惨案终于落幕。
……
“大致便是如此。”青武将一旁熬好的药递给江子衿。
江子衿靠在床榻边接过那碗药,药汁漆黑浓稠,清苦四溢,倒是比那牢狱中的血腥味儿要好闻很多,可江子衿却迟迟没有张口。
这是他从刑场回来以后的第七天。
那时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手起刀落的瞬间,见到了他梦中无数次见到的那个女子。
他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想念沈兰昭,才会在濒死之际看到她的幻影。
直到今日,阳光透过窗棱落下,一阵暖意抚上他的脸颊。
江子衿猛然睁眼,看着四周熟悉的寝室,以及桌边青武熟睡的侧脸,他才惊觉自己似乎还活着。
于是他起身摇醒一旁的青武,急急忙忙询问那天的事。
青武见他醒来,本欲嚎啕大哭,却没成想自家这位公子昏迷不醒几日,醒来第一个问的竟还是沈兰昭。
真是见色忘卫!
他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着江子衿心急如焚的样子,还是不忍心,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告诉了他。
江子衿这才确定,那日的事并非只是自己的想象。
而是沈兰昭真的救了他。
“公子,我都把这来龙去脉都讲完了,你怎么还不喝,这一会儿药都凉了。”
一旁青武的话将他拉回了现实,江子衿这才将勺子在碗中晃荡几下,一口一口将药送进自己嘴里。
待到将整碗下肚,江子衿也未曾觉得苦涩,只觉得舌尖发麻,心头一阵潮湿。
他曾觉得亏欠她良多,毁了她的幸福,本想以死谢罪,却没成想到头来却还是让她救了他。
江子衿觉得万分欣喜,可又有一瞬间觉得无比惭愧。
连他自己都不曾在意的性命,却有人在见过他真正的脆弱与不堪后,依然选择去救他。
沉默良久,他问青武:“你都告诉她了吗?”
青武正端着手中碗勺打算走出寝室,却听后面江子衿说话,脚下步子一顿,回道:“嗯。”
“你……”
江子衿话还未说完,青武便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公子定会责怪我多嘴。”
他没有回头,正背对着江子衿,手紧紧的握着托盘,语气中带了一丝呜咽:“可我真的不想让你死!”
“你为我们所有人都找好了退路,给我银两生活,让方姨搬去新居避难,替沈将军以身入局,唯独没有考虑自己。”
“可公子有没有想过,若你真的走了,就算沈将军那时不知,待她日后得知了真相,知晓你为了她以命相酬,你要她如何自处。”
“你死了倒是轻松,难道公子让我们一辈子都活在你的牺牲的阴影之下吗?”
他似是有些激动,差点连手中的托盘也拿不稳,碗里的勺子也微微发着抖。
室内沉寂,只听得见窗外传来鸟雀的叽喳声。
见江子衿没有说话,青武越发的觉得他生气了,在原地平息片刻,继续道:“簪子我没有交给沈将军,有些事情还是公子亲自去做比较好。”
说罢,便端着碗逃也似的冲出房门。
江子衿回过神,看着青武离去的方向轻笑一声。
江子衿其实并没有打算责怪青武,只是想问问他的伤如何了,却没成想被青武一通训。
但他没有生气,只觉得格外新鲜。自打青武跟着他,便对他唯命是从,极少像今日一般反驳他。
江子衿从床榻边起身,走到桌案边拿起那支海棠花发簪。
发簪上的珠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果然比那日阴雨天之下更加耀眼。
他看着发簪,轻笑一声:“我明白了,谢谢你,青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