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像被什么极轻极薄的东西笼罩了，海风穿过去的时候，把温迪的尾音也一并卷走了。

温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巴巴托斯的睫毛颤了颤，支撑着意识的微光正从那双翠色眼瞳里退去，维系着意识的最后一缕力像风中的游丝，轻轻一吹就断了。

温迪拢了拢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让那颗垂落的脑袋靠稳在自己颈窝。他能感觉到那截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卸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沉甸甸地偎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像羽毛压在皮肤上，若有若无。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从肋骨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继续拆自己，一缕一缕的，从灵魂上撕下来，填补进那道伤口。细密的、持续的疼痛让他眉心时不时要拧一下，但手上的活儿始终没停。

疼是疼的。

不过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

温迪分了一缕神，让自己的心思从疼痛上飘走一些，去想些别的，比如说怀里的这个人。

巴巴托斯平日里的模样太有欺骗性了，冷淡、矜持、浑身写满高天之上的凛冽，一身拒人千里的冷肃气场，叫人看着就觉得不可接近。

实际上呢？

温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实际上这家伙最是娇气了。

哪里是什么孤高的风之神，这只小鸟分明是个被宠大的孩子，会撒娇，会开玩笑，会任性说“我想要”。他必然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从来没尝过“被拒绝”的滋味，所以才养出这么一副既矜贵又天真的性子，提要求时那么理所当然，受了委屈也理直气壮，连耍无赖都耍得坦坦荡荡。

温迪又拆下极细的一缕灵魂，补进巴巴托斯灵魂的裂口里，动作轻缓得像在编织一段旋律。

到底什么样的世界，才能养出这样一个巴巴托斯呢？

温迪想不出来。他只知道这里的蒙德，风是自由的，风神是散漫的，蒙德人也不太在意风神到底去了哪儿。他从元素精灵走到今天，一路上经历过太多，习惯了失去，也习惯了别离。

可巴巴托斯的世界里，大约有人把他捧在手心里，捧了很久很久。

所以才总那么笃定吧，笃定伸出手就一定会有人接住。

温迪想起那双眼睛。翠色的，干净的，气恼的时候会瞪圆，得意的时候会弯出小小的弧度，被哄好了就会亮起来，像夜空的星星被点亮了似的。

他想着，嘴角弯了一下，手上没停。

温迪有时候觉得，灵魂这东西真奇妙。明明是两个人，一个来自这儿，一个来自那儿，隔着说不定永远都无法碰触的距离，可放在一起的时候，又能像水滴融进了同源的溪流，不需要磨合，不存在排斥，连贴合时发出的那点微光都是同一种青色。

他正这么想着，颈窝里忽然传来一点极轻极凉的湿意，一点一点渗进衣领的布料，贴上皮肤。

温迪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巴巴托斯的眼睛仍是闭着的，呼吸浅得几乎探不着，可睫毛底下有一线水痕无声地滑下来，蹭过他颈边的皮肤，凉得不像泪，倒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雪水。

他在落泪，悄无声息。

颈窝里那点凉意慢慢洇开，像有极小的雪落在皮肤上，化了，又落下一片。巴巴托斯连哭都是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睫毛底下滚出来，顺着温迪颈侧的弧度滑下，没有半点纠缠。

颈窝里那点凉意无声无息地渗进衣领。温迪偏了偏头，下巴蹭过巴巴托斯的发顶。散落在耳侧的碎发带着至冬皮草上残余的冷香，蹭得温迪颈侧有点痒。他没去挠，只是把手臂又收拢了半分，让怀里的人靠得更稳当些。

温迪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这人平日里冷淡矜持的模样，这会儿连哭都安安静静，像怕叫人知晓了似的。

他抬手想擦去那些眼泪，指尖触到的湿意凉得不像话，擦完了也没用，顺着脸颊又滑下来一滴。

温迪望着自己指尖上那点湿痕，心里不太好受，手上拆灵魂的动作却没停。疼是一阵阵的，从肋骨深处往外翻，绵密而持续，他把那点疼压进呼吸里，让它跟着气息一起慢悠悠地散掉。

他顺着补进去的那缕灵魂往里探——巴巴托斯没反抗，也反抗不了，意识早沉下去了。温迪小心翼翼往深处走，直到某一刻，四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的威压从深处压过来，密实地横亘在灵魂最核心的地方。

封印。

温迪的呼吸顿了一下。

交织缠绕的力量各自带着不容僭越的拒绝意志，如四根贯穿灵魂的巨钉，将什么东西牢牢钉死在最深处。

生、死、时、空，每一道都古老得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