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诸葛亮所赠的香囊起了作用,之后的夜间虽还会醒来,但那纠缠不休的杀戮梦境却减轻了不少。我便又去寻他讨了安神的方子,索性将床榻周围的帷幔处都挂上了几个,幽幽药香萦绕,倒能睡得安稳些。
时近仲秋,临烝城中的暑热终于褪去几分。自收到徐庶不日即将返回的书信后,我除却公门当值,闲暇时间都耗在了院中这洼花圃间。只是原本郁郁葱葱的长势,经过我这一番“勤勤恳恳”的耕耘,莫说繁花似锦,竟是连花苗都变得稀稀拉拉,大有“草盛豆苗稀”的趋势。
幸好这两日烟烟告了假,不然被她看到,我这耳根子怕是要没法消停。
我望着眼前日渐“蓬勃发展”的景象,有些郁闷地将手中的铁铲往松软的泥地里一插,回头看向亭间抱书静坐的诸葛均。
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开,“晴儿可是有事?”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我有事,是子衡你有事。”
“何意?”
“你二哥都明里暗里让你离我远些了,你还整日陪我瞎折腾。”
诸葛均神色一肃,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走了过来,“晴儿慎言。兄长何曾说过这等话?”
我仰起头看他,“那我问你,你昨日是不是去城西了?”
“哦,是兄长交代,上次你们送去的书籍类目虽多,用来开蒙却是费力。他便让我又带去了些浅显的,顺便理了个条目给陈叔,方便日后取阅......”
我打断他的解释,“那你为何不叫上我同去?”
“可你昨日去张将军营中递送紧急文书,并不在府中。”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出行前,并未打算叫我同去。”
“......”诸葛均语塞。
“也就是说,我与孔明同行可以,你们兄弟同行也可以。唯独我们俩、不行。”我自顾自思索着,“难不成是因为之前在桂阳,我给你出的那些‘主意’闹的?怕你这端方君子的秉性,真被我给带跑偏了?”
“晴儿多心了!”诸葛均连忙否认,语气恳切,“兄长时常在我面前称赞你机敏果敢,心怀仁念,虽行事偶有跳脱......”
“后面的就不必说了。”我打断他,顺势问道,“那你爽约那日,孔明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他怔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眼睛又不瞎,那天你们两人的神色就不太对。”我瞧着他,半晌没动静,便又摆摆手道:“不能说就算了,我也只是好奇。若不是这个缘故,那又是为了什么?”
他犹豫了下,轻声建议,“你.....可以直接去问兄长。”
“直接去找他?”我几乎是立刻摇头,“就怕缘由还没问出来,先被他考校了这些时日的课业。我案头那册《商君书》才勉强翻了几页,注释都没记全,你这不是让我自投罗网,送上门去挨训么?”
诸葛均唇角带起笑意,“原来,晴儿也怕兄长。”
“这哪里是怕!”我立马底气不足地反驳,“我这是对他的尊敬,是敬重,你不懂。”
为免他继续这个话题,我顺手一指花圃,“子衡,你说小安当初弄回来的这批菊花种子,是不是本身就有问题?”
他默默抬手,指向除却我这块地以外,颜色秾丽的月季,“这个,怕不是因为花种。”
“那就是这洼地有问题。”我立刻笃定地打断他,试图为自己的“园艺生涯”找到最后一个借口。
“......”
我回头瞥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怎么又不说话?”
他温和笑了笑,斟酌着话语,“只是忽然想起兄长似乎曾提过,侍弄花草一事,恐非......”
“非我所长!”我立刻接过话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都不会再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了。”
话虽如此,看着这片狼藉,我又不免发起愁来,“可是师父这两天就要回来了,若是见到我这幅‘杰作’,岂不又要逮着机会好好取笑我一番?”
“哎,前几日去主公府上送公文,瞧见他院中那些菊花可是开得正好,”我扫向仅一墙之隔的左将军府,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今日主公和孔明一早就出城巡视营防去了......”
诸葛均瞬间警惕起来,“晴儿,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我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不过只是想暂借几盆应应景,装点一下门面,待师父回来看过了,再原样还回去。待到夜黑风高时,凭我这身手,自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诸葛均的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此事断然不可!若是兄长问起,我、我定然是瞒不住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继续逗他,“怕什么,又不是让你这书生去爬墙头。一切由我动手,你只当不知情便可。只要你不提,这点小事哪会惊动得了日理万机的军师大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
诸葛均显然并未被我说服,他脸上的神色更加惊慌,张了张嘴,眼神躲闪着,拼命朝院门的方向撇去。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后气氛的异样,渐渐清晰的脚步声,还未回头,一个熟悉无比的嗓音已然传来。
“好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徒儿,不问自取,即为盗也,岂是君子所为?”
是徐庶?!他从江陵回来了?!
至少不是被正主当场抓获,我悬起的心落下一半。强自镇定,双手撑地,就着坐姿顺势仰过头去,“背后偷听,非礼也,又岂是君子所为?师父,你回......”
这一仰头不打紧,入眼竟是几个倒立着的人影,除了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徐庶,另外两位差点没闪了我的脖子!刚才那番言论不知被他们听去了多少。
来不及细想,我慌忙手忙脚乱地翻身爬起,上前几步,同诸葛均一起,规规矩矩地垂首行礼,“主公,孔明......你们也回来了。”
我偷瞄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刘备脸上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而诸葛亮则是轻轻摇着头,抬手挥动羽扇,不紧不慢地扇了扇我起身时带起的尘土,眸光自花圃和我身上淡淡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