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凌承佐再次入府会见右贤王。
可供右贤王活动的深宅大院满地狼藉,府内所有的舞姬被杀尽,曾经灵动香软的肌体如今流干鲜血废弃在必经的长廊上,开始糜朽的浊气引来青蝇萦绕。
凌承佐扫去一眼:“收拾干净。”掠尸而过,又问看守的影卫,“你们可曾和他的随从交手?”
东刕右贤王的六位随从身手不凡,还有一众彪悍役从,昨夜为保和气,没有收缴他们的兵器,若要动起手来,影卫自然不会纵容他们。
“不曾。”影卫跟在身侧回话,“东刕右贤王亲手杀了舞姬之后,只问过卑职白言霈在哪,卑职并未回答,他也便没再追问一字。”
前厅内灯火通明,右贤王听见兵甲摩擦声由远及近头都没抬,安然坐在座内将一杯一杯琼浆倾倒在地上,他已经等候凌承佐多时。
一夜过后,右贤王披头散发仿佛在祭奠着谁,又好像把所有的事情想通理顺,并不急于应对。
亦可以说暂时无力全面应对。
谁能料到威武英勇的加木会风瘫,留在东刕大汗身边的左贤王本就迫于加木的威势才不得不臣服,如此一来东刕危乱再起,东刕几近夯实的基业难道就此分崩离析?
甘愿辅佐加木制衡左贤王的右贤王,被向来卑躬屈膝的岍国人反将一军,软禁在岍国都城,一夜白头。
从前都是东刕扣留他国使臣作为筹码,迫使他国向东刕纳贡或退兵,也不曾料想岍国如此胆大包天。
现在只能将计就计。
凌承佐谦和问候:“右贤王何必大动干戈,置气于舞姬?如若舞姬不合您意,我为您再挑选称心的便是。”
“免了。”右贤王见不得凌承佐虚伪的模样,“你们把白先生怎么了?他可是我们东刕的使臣,就算加木大王子风瘫令东刕暂时乱了秩序,白先生也该回东刕平息事态。昨夜你说,让我写信安抚我的部众,本王粗鲁不知道怎么委婉写这样一封信,倒不如让白先生回去,替我转达我的意思更加合适。”
凌承佐说:“我自然知道白星使是你们东刕的使臣,不敢有任何怠慢,他只是和您一样暂居在别院,等东刕风波过去,我们会亲自送他们返回东刕,如此,更安全。听闻仸沙小王子和左贤王并不待见白星使兄妹二人,这时候回去恐怕不是好时机。你不愿写信告知其部众,我可代您秉笔,您盖上右贤王私印即可。”
在得知白言霈只是移居别院,暂无性命之危,右贤王起身睨着凌承佐,狠狠嘲笑:“你们岍国真会替本王分忧。”
又说,“加木如今风瘫,连做奴隶的资格都没有,本王答应你昨夜的提议,写信安抚部众,让他们见机行事,按兵不动,本王一时贪享岍国美酒美姬,等东刕左贤王和可敦较出高下,本王再回东刕。”
东刕王庭风云诡谲,并不比中原朝廷简单。
凌承佐思忖后道:“右贤王英明。”
“本王还有个条件,不知你们可答应?”
右贤王盯着凌承佐双眼,仿佛凌承佐不答应他就不会写下这封信。
岍国倘若拒绝,他宁愿和他的一众随从拼命杀出府邸,就算死也要杀出条血路。
凌承佐坦然承接目光:“您请说。”
右贤王铿锵道: “这信必须由我的两位随从,秘密亲自送到我的部众手中。”
闻听此言凌承佐略略迟疑,犹豫着拂去迟疑,笑了笑:“右贤王说的是,这信必须由您的两位随从亲自交到您的部众手中,才真正令人信服。”
右贤王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得计后的轻蔑,这丝轻蔑又很真实地浮现出来,毫不避讳地让凌承佐看见,右贤王语气更加轻蔑:“岍国的皇太子可以代表你们的皇帝,应下这事独断专行?皇太子用不用向你们的皇帝先禀报再来回答本王?”
凌承佐微微蹙眉,坚定将话抬升高度:“我是大岍的储君,右贤王将来是东刕的大汗,你我二人议事断事,怎会独断专行?”
右贤王暗嗤,他没有想做东刕大汗的雄心,他只想东刕昌盛,将东刕来之不易的安定昌盛维持下去。
若不然他也不会听从加木随白言霈来大岍。
加木猝然风瘫始料不及,东刕问鼎中原之路没有成于加木之手,但也不能毁在他右贤王之手。
只能先用缓兵之计骗过岍人,让他们觉得自己目光短浅见利忘义,在加木风瘫之后确实觊觎大汗之位,愿意与岍人合谋。
右贤王还说:“等我的随从送走书信,我要见一见我们的白先生,你们既然敢把本王和白先生软禁,还怕本王和白先生在一起商议出妙计,在你们岍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和白言霈会面,这也不容他们岍人拒绝。
凌承佐思定后答应他们会面,然后客气说:“右贤王言重,白星使毕竟身份特殊,我们不敢疏忽只会好好礼待。”
右贤王目的达到,不耐多话。
书信很快写完,凌承佐望着一手漂亮的东刕独有的文字虚虚赞叹。
他只要这一手不能开口的漂亮字。
右贤王将信盖好私印交与随从亲信,凌承佐把两位亲信带走,安排马匹亲自送出城,并有专人一路护送。
看着远去的背影,暗夜下的瞳仁燃起星火,他仔细吩咐影卫:“盯紧点,别让他们毁掉书信,下手要干净利落。”
影卫领命,随后带着两位确定投靠大岍的东刕人紧随其后。
投靠大岍的两位东刕人会替代右贤王的随从,前去右贤王部族送信。
信是死的,该如何传达想要的准确内容,全凭这两位悄然前去的信使口才。
常年滞留在京都的东刕求学使者终于派上用场。
六月,天地万物犹浸洪炉。
清晨,见过东刕右贤王的白言霈闲坐庭中,漠然吃茶,望着遥遥清正天穹淡淡失神。
凌晖岂会答应右贤王的随从返回东刕送信?
右贤王被扣留京都,只能委派两位亲信返回东刕,企图亲口道出实情,以此下策先以试探凌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