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苕没打算去西苑酒宴，她不去，她的车驾就被凌文袤截停在光兴门。

申怡刚钻出车厢，凌文袤寒着张脸命车夫将马车往汎河趋驶。

厢内骆苕一把被凌文袤裹挟住，按在厢壁冲着她的脖颈狂嗅，垂眼睨着那条埋在净透肌理里挑衅他的青筋，不由切磨颌骨，恨不得一口咬断她连筋带骨的脖子。

“信誓旦旦说不会再用玑蘅香？亲自接你去西苑直接推拒？诱你过去还是不愿来找我？”凌文袤怒火中烧，原本想放开她的双手，竟不听使唤地再次抓紧肩膀，忍不住真的一口咬了上去。

骆苕脖颈吃疼，双手使劲试图捧开他的脸，发现是徒劳后急急出声：“世事常变，谁能保证言出如山恒古不变？旧年玑蘅香想不用就不用，什么时候又想用了便用了，疲累不想去西苑推拒了又能如何？今日不想见你也不代表今后不想见，为何我一定要接受你的引诱去找你？”

凌文袤被骆苕的巧言令色气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明明载着一腔气愤，却没有缘由地在嘴角堆了个笑。

他放过她的脖颈抬起脸，注视一会儿她毫无知错的双目，视线移去她空落落的发髻，那点气笑的笑意霎时没了，冷下脸：“见面三分熟，没想到你们一见面能熟到睡到一张榻上去，从前他就是那样伺候的你？如今是朗朗大岍，你将我置于何地？”

一枚珠钗，没有得到应有的解释，凌文袤已经生出无限遐想。

她心里一直有一块缺憾留给白姓男宠，他想把那块缺憾连根剜去。

骆苕目光闪了闪，蠕动唇齿在意识到自己想要辩解后生生吞了回去。

那些事根本无法辩解。

乱糟糟的心事乱哄哄的人，理不清剪不断。

凌文袤在骆苕的沉默默认中得到答案，胸口越发闷堵，她竟允许白姓男宠同榻共枕。

睡相不太好，那她在那白姓男宠面前是有多放松？

骆苕凝着凌文袤的神情变化，疲累地钻进他的怀中，双臂箍紧他僵硬的后背，唇贴在他耳廓唤他：“凌宪。”说，“你别管我。”

长久停顿后她低低说了一句足以抚慰凌文袤所有的不平。

凌文袤继而听见耳边的啜泣，终于回抱住人，力道紧得似要把人折断在怀里。

骆苕哭着哭着莫名其妙却笑了，被抱得又有点难以喘息，下巴抵在他肩窝打颤，吸吸鼻子：“听闻你都没上朝，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去了？”

“奉召出使东刕，扮作小使节去见了安乐。”

骆苕怔怔收笑。

原来他去了东刕，难怪说安乐的小女郎生得像她，又问：“所谋之事可有如愿？”

他回：“加木生性警惕，想要以大岍之手除掉他并非易事，不过，自从安乐生下小女郎加木便频繁出入安乐的牙帐，安乐与我商议过后已有对策，让我们稍安勿躁。”

骆苕不问什么对策，唯问：“安乐可有性命之忧？”

“安乐性命定然无虞。”

骆苕相信骆薇定能成事，释怀后又开始伤怀：“凌宪，你父皇下诏整顿寺宇道观，勒令寺僧、寺尼、寺婢、道人还俗归田，下令三宝福财散给臣下功臣，寺观塔庙赐予王公，大嵘非正式敕额寺有四万余所，庇藏避税僧尼粗略估算约有百万之众，寺宇占有良田超千万亩，实际情况还会远超我们所想。我身为曾经的宁华公主，旧年在清雅苑畜养舞姬，肆意敛财，京都四千四百三十五所寺庙都有宁华公主供奉的纯金佛，上面刻有宁华铭文，那时我想，总有一日它们会收归国库，你父皇此举解宁华多年夙愿，宁华实在高兴。”

曾经的孝玄帝只铰掉骆苕权力的羽翼，却从未干涉她敛财，这种恩威并行的复杂情感只有身处其中的骆苕，才能切身体会。

她突然问：“盘查寺宇进展的如何了？”

“正在大力清查。”凌文袤说，“土地、铜像、金银簿录入官，优先充作伐圻军费与编户圻民的赋役基础??，散于臣下功臣的福财事后另议，寺宇多被赐作王公宅第或官署，融刮佛像所得铜料多用于铸钱或军器，再赐予王公。”

并非散尽钱财致使国库虚空，如此与诏令稍有出入的实际安排令骆苕彻底安心，她又说：“这般清查定有违抗者，以防引起暴乱，还需当心。”

“陛下调遣军队前往各寺宇，已经安排妥当。陛下还下令不得戮杀僧尼。”凌文袤需要和她面对面说话，想要推开她却被反抱得更紧了，听见她说，“你别动，我还有好些话没说完。”

凌文袤笑了笑，提议：“可以换个姿势。”

骆苕偏不：“我喜欢这个姿势。”

凌文袤没有勉强，只觉那人的脑袋在他耳边蠕动寻找更为舒服的位置。

“凌宪。”骆苕沉吟片刻说，“你父皇是位明君，他对朝局情势洞若观火，对我们这些后生的心思所想了若指掌，如今你有了王爵有了军权，你若想要坐上那位置，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不论凌承佐如何得势，你都别怕。”骆苕眸色一寒，“待到时机成熟，我可以帮你除去他。”

凌文袤因这一句终于抱不住人了，将骆苕推离，锁起眉心盯着她的眼睛，他从未想过她会想杀了凌承佐。

平宁宫的那场火……他始终没敢多问。

他很快收拢心事，义正严辞道：“你每日都在想些什么呢？他是当今皇太子，你有几个脑袋去谋杀皇太子？你去杀他，你若敢想，此刻就把你关去齐王府，半步都不得出。”

骆苕肩膀被掐得有点疼，眨动眼睑道：“我已经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