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应雪眨了眨眼，见这人几息之间便没了踪影，一直紧绷着的心神这才彻底松懈下来，周旋了这么久，确实累了，倦意排山倒海般侵袭而来，最后竟抵不住困意径直睡了过去。
元拾很晚才回去，被琼枝数落了一顿，好在提前处理了一下脸上和脖子上的痕迹，不然没那么快脱身。
琼枝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干脆让她赶紧回去睡觉。
元拾辗转反侧了一夜，不知为什么总是想起那个女人，想她冷冰冰的声音、蹙起的眉峰、泛红的眼角、愠怒的神色，想得最多的，是那片白皙光滑的脊背，想自己反制她时触到的那羊脂玉般的触感......
她不禁烦躁地捂脸，难道自己骨子里真是个下流的登徒子？
她想不通。
闻商弦整整在家里待了五日，憋到年初六才出门。
家里的商铺正好这一天开门迎财神，她象征性地走了几家大铺子，亲自给伙计们发了下开工红包，剩下没走动的由各个掌柜发下去。
到嘉年坊时，已到下晌，吕芙儿她们收到少主亲自发的红包，喜笑颜开，迫不及待地打开数了数，不多不少，二两银子，顿时眉开眼笑，纷纷围着少主娇俏地道谢，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闻商弦也高兴，让她们好好干，到时涨月钱。
照例振奋过“士气”后，闻商弦就要走了，吕芙儿突然叫住她，跟她说应娘生病了。
楚应雪虚弱地躺在床上，嘴里呓语不断，神志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额头传来凉凉的触感。她费力地睁开眼，一张熟悉至极的俊美面庞映入眼帘，令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触碰，低低唤着：“少主……”
闻商弦没在意，握住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关切道：“应娘，你发热了知不知道，怎么不叫大夫呢？”
应娘缓缓眨了眨眼，没回答，反而问：“少主怎么来了？”
“我去了绣坊，芙儿告诉我的。”闻商弦一脸不赞同，“若不是她提起，我还不知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发热不是小事，耽误了可是会要命的，我已经让人去叫大夫了。”
应娘嘴角微微一扬：“多谢少主关心。”
闻商弦还想说什么，楚桐着急地跑进来：“少主，大夫来了。”
只得作罢，把位置让出来给大夫看病。
描夏提着大夫一路运着轻功过来，把人往床边一按：“快，给她看看。”
“知道了，老夫骨头架子都快被你摇散了。”
大夫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踩实地砖长舒一口气，慢悠悠地上去搭脉。
最后诊出是风寒入体，需要喝药退热静养，大夫开了药方，收了诊金便急急慌慌离开，生怕又被人带着飞一遍。
抓了药，熬了小半个时辰才好。
闻商弦端过药去喂，应娘受宠若惊：“少主，我自己来就行。”
闻商弦眉头微蹙：“别动，你如今病着，怕是药碗都端不稳，还是我来吧。”
应娘无奈，只好听从，看着少主认真喂她吃药的神情，心不可抑制地又动了一下，从前芙儿伤时病时，少主便是这样温柔地喂药，自己不知艳羡了多少久，如今轮到自己了，心中饱胀的情感满得似要溢出来，令她不禁又升起一丝幻想。
眼看一碗药见底，应娘生怕少主的温柔到此为止，忙找话题留她：“少主最近还好吗？我是说，您和那位姑娘还好吗？”
提到令月，闻商弦眉目都舒展了：“自是好极了，这个年一过，要不了多久就到我们的婚期了，到时候应娘和芙儿她们都来参加，沾沾喜气！”
应娘心里一片苦涩，强颜欢笑：“会的、会的。”
闻商弦见她精神不太好，便不想打扰了：“你好生歇息，把病养好，别落下病根了。有事别硬撑，叫桐桐帮你，不行就叫芙儿、元娘、谢桃意她们帮忙，大家同住一个院子，本就是为了相互照应的，别不好意思开口。”
应娘点头：“嗯，应娘知道。”
等闻商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楚应雪已经维持不住笑颜，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把自己藏进被窝，闷声道：“桐桐，姨姨想睡会儿，你先出去，姨姨需要的时候会叫你。”
楚桐年纪小，经历少，看不出她的异样，听话地出去了，还顺便带上了房门。
空无一人处，楚应雪放肆地哭了出来，她早该死心了，在发现少主另有所爱的时候就该死心，甚至在没有从少主看向自己的眼神读出一丝情意的时候就该死心。
良久后，她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轻响，抬眸望去，又见昨夜那个登徒子从屋顶翻进来，不由得裹紧了被子，往床里挪：“又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也想叫人，但目前整个院落只有楚桐和离这里尚远的后厨厨子在。若这人真有歹意，不过是多牵连一人罢了。
元拾圆溜溜地眼珠看着她，看着她防备的动作，没靠近，站在原地，随口扯了句：“我来帮你补屋顶。”
“……”楚应雪沉默了一阵，问，“你有病？”
元拾扯了扯嘴角：“可能吧。”
“我昨晚想了你一夜。”她补充道。
楚应雪闭了闭眼，而后掀开略沉的眼皮看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元拾苦恼地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从小老——大姐就告诉我，如果有什么困扰，要第一时间解决。我一直在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楚应雪耐着性子道：“你平时怎么解决，如今便怎么解决。”
元拾迷茫了，走近了几步：“是么？可是我感觉这次不太一样，没弄清楚之前我不想动手。”
楚应雪本能地感觉这个人有点危险，这个解决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脊背冒出一阵冷汗，她勉强支起身子：“你、你别过来，我要叫人了。”
元拾笑：“你是说外面那个小不点和后面那个老妇吗？”
这个人已经摸清了整座院子，楚应雪一颗心猛地往下坠，昏昏沉沉的脑袋令她无法理智思考，她自己都能感受到鼻间呼出的灼热吐息：
“你、你别伤害她们……”
元拾不解：“我为何要伤害她们？”
楚应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提了上来：“你若是冲我来的，能否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好像没哪里惹到你吧，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擅自闯入我房间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盯着我不放，如果是昨天不小心伤到你，我向你道歉，我只是一时情急才失手伤你，这件事我没有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大可放心……”
“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
许是因为发热，她的眼神无法聚焦，雾蒙蒙地望向自己，神态破碎而脆弱——她在害怕。意识到这个，元拾的心莫名揪了一下，收敛了笑意，低下头遮掩自己的神情：“我说过，我是来帮你修屋顶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飞上了屋顶。
元拾确实是来修补房顶的，平日里她没这份好心，只是这次，她想见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催促着她来。
她在房梁上停留了很久，看见了那个女人温柔的一面，也看见她黯然神伤的一面，那期冀的、暗藏欢喜的眼神，那些伤心的眼泪，而这些全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点空，好似少了什么。
元拾不愿再深想，飞身藏在最高处的一座塔顶，那里能将整个城南尽收眼底，琼姨让她帮忙盯着这边看看有什么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