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不准方雁行的意图，若是想问罪，应当直接缉拿自己，而不是把自己抓来酒馆喝酒。

咬了咬牙站起来，拱手欲告辞：“方大人若无吩咐，草民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见方雁行没阻止，她便起身往外走，将将碰到门时，听到方雁行低声喝问：“郑仲南在哪儿？”

闻商弦顿住脚步回头，疑惑不解：“方大人在问我吗，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大人怀疑我？”

方雁行冷哼一声，不可置否。

到这里，闻商弦才知晓了方雁行的意图。

郑湘湘的事情已经败露，恰巧这时候郑仲南又被劫走，于是方雁行便怀疑又是自己做了手脚，救了一个还不够，还要救第二个，便找上门来了。

想明白后，闻商弦反而平静下来，回转身去：“大人实在冤枉草民了，草民只是一介商户，怎么有胆子有能力去劫狱！”

这一点方雁行也知道，当夜劫狱的人有组织有纪律，目标明确，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而且还能买通牢头，支开巡值士兵，不像是闻商弦一介商户能办到的，再者说这人当初救那个郑氏女，还要暗中使一些不入流的手段，甚至要让霜儿给她打掩护，能力实在有限。

但她想了许久，还是这厮最可疑。

方雁行想到她利用霜儿，心理便一股火气，忍不住阴阳怪气：“闻少主可是过谦了，你的本事大着呢，众人眼皮子底下都能做手脚，死人都能让她活过来，保不齐善心大发想让人父女团聚呢。只是这回手段过于轰动威武了些，郑仲南罪无可恕，你的善心怕是用错了地方。”

这回她直接将事情挑明了说，不再是先前两人间的心照不宣。

闻商弦算是知道，这人明里暗里挤兑自己呢，叹了气坐回了原位，耐心向她解释：“我真不知情，要不是你贴了通缉令，我还不知道有人把他劫走了，而且，他一直图谋我闻家的产业，我巴不得他坐牢，劫他做什么。”

见她眼中仍有疑窦，闻商弦不得不和盘托出：“你真没必要怀疑我，若不是我让人把他贪污的账本给你，你怎么抓他下狱。”

方雁行吃惊：“那账本是你送的？”

她神色复杂，自己的人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出马脚，却被闻商弦找到了关键证据，还说自己没胆子没能力。

“你奉旨前来，他早就听到了风声，自是费尽心思隐藏，做事不出挑又滴水不漏，你无从下手也属情理之中。”闻商弦解释道，“我本也无从下手，只是那时刚好他有个亲信叫冯进，伤了我铺子里的人，冯进被判得极重，流放路上又无故暴毙，我觉得有猫腻才去查了他，这才得到的账本，想来是郑仲南不想我闹大，引起你注意才把人从重判处，后面怕冯进生怨报复自己从而泄露什么秘密才将人灭口。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冯进也不老实，留了一手......”

方雁行听下来，心中感慨，已是排除了闻商弦的嫌疑，这种事没必要编造，自己回去一查卷宗便知冯进之死的来龙去脉，谅她也不敢再这事上扯谎。

只是一时间又失去了追查方向，不由得叹气。

闻商弦适时道：“其实大人不妨查一查郑仲南的六姨娘——贺珊，我觉得她大有问题。”

方雁行看了她一眼，她当然知道这个女人有问题，但还是作洗耳恭听状。

“大人想啊，郑府所有人都落网了，唯独她逃脱了，她何处得来的消息，又是如何逃脱的，要么武功高强，要么是有接应的人马，这个人还精通药理，郑仲南的正室夫人就是被她下毒致死的。”

“据……呃，湘湘所说，贺珊是有剿匪时从城外匪窝救回来的，听说是三十里外的虎头山，有百姓举报上山的人离奇失踪，怀疑有土匪掳走了人，那个村子人不少，这流言一经传播使得人心惶惶，郑仲南不得不下令进山剿匪。”闻商弦猜测，“贺珊既然从虎头山来，那山上说不定有关于她的线索。”

听到这里，方雁行才觉得总算得到一点有用的讯息，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闻商弦笑得老实：“大人您也知道，我曾经和前知府千金定过亲，这郑府我自然是常去的，小道消息自然打听了不少。”

方雁行轻哼一声：“如此看来，这就是你胆大包天的缘由了，好一个旧情难忘。”

闻商弦自然知道她影射的是什么，当下也老实闭嘴，言多必失嘛。但她看着方雁行的表情很淡然，并无问罪的迹象，于是斗胆开口：“大人明察，草民与郑府并无旧情，只是对那一人心中有愧，所以决计是不会劫走郑仲南的人！”

方雁行抿了一口酒，只淡淡点头：“嗯。”

闻商弦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那……草民，无罪？”

方雁行气笑了，冷嗖嗖地盯着她，反问道：“你说呢？”

刑部已经下了明文，郑仲南的家眷全部充入教坊司，一旦充入教坊司，那就只能作为官妓，沦为贱籍。

蒙骗钦差，劫掠官妓可是大罪！

闻商弦不吭声，半晌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大人，要不您行行好，饶了我这次，我知道您刚正不阿，肯定看不惯一个女子沦落到教坊司那个地方的。”

方雁行无言，她确实不喜欢教坊司这个机构，即便把那些官眷发配去种田、做工也好，几次三番想谏言解散这个机构，但那些达官贵人喜欢，她寥寥一人如何对抗所有世家大族，况且律法尤在，她更不可能公然徇私枉法，做主放过她们。

闻商弦胆大包天，但，不得不说她很聪明，用一招瞒天过海，再偷梁换柱便将人救了出来。

既然郑氏女已经“死”了，自己何必跟一个“死人”较劲儿。

情理和公义，总有难两全的时候。

“你走吧，人‘死’不能复生，我又能如何？”

闻商弦愣了一下，意识到她轻轻揭过了这件事，欣喜若狂，压了压嘴角拱手道：“大人英明！”

方雁行早便知她无赖样，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走。

闻商弦走出一段距离，不放心地又问：“大人，那她……没怎么样吧？”

方雁行沉吟，道：“大概，少了一支珠钗？”

闻商弦微愣，随即笑了出来：“大人真风趣，难怪能讨得霜儿姐姐喜欢。”

她不提还好，一提又让方雁行想起她利用霜儿的事，顿时脸色不好：“下次再让霜儿做如此危险的事，我饶不了你。”

又是送“饭”，又是放火，万一被有心人知道，拿来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闻商弦收了嬉笑的神色，认真保证道：“下不为例。”

方雁行勉强信了，挥手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