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狗……”小桃红蹙着眉头。
宝琳娜的狗又开始狂吠。
宝琳娜显然知门熟路,一把攥住狗的嘴筒子,她官话相当娴熟,甚至带着一股子西北口音,不知道谁叫她的,她扬起手,吓唬了下狗,“叫你爹的叫。”
翡翠叫来老板,“十二个马卡龙,什么味道都来一点,一个奶油蛋烘糕,还有一个抹茶毛巾卷,茶要正山小种。”
“这种店里怎么可能有正山小种?”小桃红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大红袍。”
老板尴尬地笑了两声,“我们有岩山肉桂,金骏眉,大红袍确实有,只不过品质一般。”
“都行。”小桃红合上菜谱。“我要嫩牛肉烩笋,栗子蛋糕。”
“再加一个红薯派。”宝琳娜喊住老板,“要酥皮的。”
老板冲宝琳娜说了一句外文,摊开手逗逗宝琳娜的狗子。
宝琳娜一愣,和老板叽叽哇哇几句,回头哈哈大笑,“完喽,今天这几个菜……保准没一个好吃。”
“怎会?”小桃红拍拍身边的靠枕,诧异道,“何出此言?”
“那姐,”宝琳娜指着老板的背影,“不列颠人,除非她有个巴黎相好,那当我没说。”
“这是什么狗呀?”翡翠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宝琳娜去洗了手,把狗拴在桂花树下,正是晚秋,金桂飘香,沿街一排桂花开的热闹,随风送来芬芳,“死男人留给我的,好像是猎兔犬,算了,认识一下,这玩意叫大耳朵叫驴,别提了,你想养狗吗?你要是喜欢,我这就送你,”她捂着耳朵,“你都不知道,几个月前这玩意还给我生了一窝小狗,好说歹说送出去了,每天和五重唱似的,我脑子都要炸了。”
“不要。”小桃红敬谢不敏,“我消受不起。”
“你看。”宝琳娜叹了口气,她拍拍手,“我们说正事。”她说,“有什么想法吗?”
翡翠每天都唉声叹气,“就差这么一点点,”她说,“哪怕晚两天城破,我都能被抬走,当个快快乐乐的姨娘,你知道吗,有个扬州来的富商看上了我,”她比划着,“都和戏班里谈好了,结果,您猜怎么着,哈哈。”
“万一他钱不凑手,”小桃红看着隔壁排了长队的奶茶店,“又把你卖了怎么办?”
“那我也过了几天富贵日子,可以优雅得体的活着。”翡翠说,“你们不懂。”她冷笑道,“两宫的母亲一介庶民,据说就是以色进宠,从此一步登天,女儿做了皇后和贵妃,就是我没她这么好运道,好不容易攀上高枝,该死的高枝人头落地了。”
“哦我懂的,”宝琳娜拍了拍翡翠的肩,正了正脖子上那十克拉的祖母绿项链,“我有三个供养者,孔代亲王,普洛斯旺大公,奥尔良大公,他们一年一个人给我一万法郎,还送了我一套在凡尔赛的庄园,结果,”她学翡翠的腔调,“你猜怎么着?老东西带我去拜占庭,霉透了,偏偏挑那年去了拜占庭,真没想到,人脑袋要是砍下来,有个好心的小姑娘帮我把他的脑袋缝回去了,结果还是死翘翘,凉透了。”
小桃红她俩听的一惊一乍的。
“你真不回去吗?”翡翠问,“你可有一个大庄园呢!”
“还有二十四个女仆和五十三个男佣。”宝琳娜骄傲道,不过很快就垂头丧气,“姐们,我是歌唱家,你觉得一支曲子值多少钱?就算嗓子唱哑,我也养活不了这些仆从。”
“可以卖掉,”翡翠掰着手指算着,“肯定能赚好大一笔钱。”
“你想什么呢,”宝琳娜撇嘴,“那是老东西的庄园,是前任法王赐下的,我一介平民,多大的胆子我去把他的庄园卖掉,大公夫人第二天就得把我卖了。”
“你这也太惨了。”小桃红同情道,“那俩呢?剩下的两个是抠门吗?一毛不拔铁公鸡?”
“更正,老东西们,们。”宝琳娜插起一块龙井酥,“们,我的一年三万法郎一起和我说拜拜了,我总忘记你们这边复数要加个们。”
“……”翡翠学着宝琳娜的样子,拍了拍宝琳娜,“我懂的,我真的懂,节哀顺变。”
“你有多少把握?”宝琳娜问小桃红,“你知道吗?我现在随军,是个点心厨子,别误会,我喜欢做烘焙,可我一天要烤几万个牛角包,三十几个糖霜蛋糕,五十几个奶油蛋糕,我每天一睁眼就在打发鸡蛋,这蛋糕烤到我睡觉,日子真是糟透了,我只想赚一笔养老钱。”
“这取决于你有多大把握,”小桃红将话原路奉还,她冲宝琳娜勾了勾手,“你能搞到《武则天与朱丽叶》的剧本吗?”
“比那更好。”宝琳娜往茶水里倒了小半碗炼乳,深吸一口带着桂花香气的风,幸福地眯起眼睛,“实际上,我诚实地告诉你们,根本没有这个剧,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有流言,说大娘娘很讨厌这部,不过,我找到了一个穷女孩,她在莱卡家做家庭教师,我给了她一大笔钱,应该很快就能写出来吧。”
“你喜欢桂花吗?”翡翠指了指她们头上的树,“你摘一枝回家,泡在酒里,一定要度数很高的烧酒,很好闻的。”
“有道理。”宝琳娜端着杯子让开,方便老板娘放下红薯派,“等会儿走的时候搞点。”
“那现在怎么办?”小桃红沮丧道,“感觉赚笔大钱这种事总是从开始直接毫无希望地走到了结束。”
“你们之前唱什么?”宝琳娜也沮丧起来,“看看能不能雕,只需要些许的雕琢,来一个不一样的视角,一点点改编,只要卖座,我们距离发家致富从此体面优雅地活着只有一步之遥。”
“薛平贵征西,哈哈,霸王别姬。”翡翠板着脸,“现在没人要看苦守寒窑二十六年,也没人爱看霸王功业,除非把项羽改成虞姬。但那和长孙无忧又有什么区别?长孙无忧好歹后宫佳丽三千,虞姬作词一首,小项小项奈何兮,什么鬼东西,谁要看这种玩意啊。”
“这是关中王吕雉,霸王虞姬吗?”小桃红一下子笑出了眼泪,突然她啧了一声,“别说,崔娘子,当真好生厉害。”
“你这还是江东二乔。”翡翠渐渐开始沮丧着脸,“怎么也没有新意。”
“要我说,长孙无忧火了这么多年,我们应该做一版《是,皇后》。”小桃红想了想,“要是卖座,下一版就是,《喏,陛下》。”
“但那是皇宫。”宝琳娜叉起一块红薯派,“长孙无忧一路南征北战,那布景就能要了老命。”
“那《说个鬼故事,明天组会你讲》呢?”小桃红提议道。
“不不不。”翡翠一连摇头,“那是修仙问道的背景,敢问你打算怎么展示飞沙走石,万顷天雷?”
小桃红抿着嘴,“那完了,又回到《北海国记》,至少没有皇宫,也没有飞沙走石,大部分场景就是俩人在厨房纯唠嗑,夹杂少量武戏。”
“那本破书根本逻辑不通。”翡翠纤细的眉毛拧到了一起,“武林盟主在海里吃了闷亏就要杀所有学生示威,逻辑在哪里?”
宝琳娜神神秘秘地小声说,“据说是前前前任兵部尚书,与金墨娘娘意志不协,杀女学生不过隔山镇虎,实则剑指中宫。”
“……他不是没干几年就病死了吗?”小桃红讶异道,“还有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他是病死的?”
“人们都说娘娘八字专克兵部尚书。”
“不是,”宝琳娜点点毛巾卷,挑挑眉毛,意味深长道,“被娘娘用耗子药毒死的。”
“兵部尚书?”小桃红难免神情扭曲,“像卖了死契的奴婢一样,被毒死了?”
“怎么可能!”翡翠失声笑道,“那可是兵部尚书,这要是能给药死,那这将是文臣和史官的狂欢,行为艺术的殿堂,武将披甲上殿,藩王立时起兵清君侧。”
“大概,文臣、史官、武将以及藩王的女儿,都在卢尚书的死亡名单上,男的嘛,一哆嗦的事,一个女儿罢了,自然不在乎,但有一部分是女子,家里就这一个独生女儿。”宝琳娜摊手,“所以,盖棺定论,他病死了。”
翡翠呆了一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他怎么敢——”
“大概非我族类,虽远必诛,从而层层相护,各个营私,到此一拍即合,毕竟一般人还是知道,鸩杀兵部尚书的下场是小鱼吃些纸条,狐狸突然学会说话,未必有胆子这么干。他只是不走运。”小桃红小声说,“要是姐妹女儿都能读书,那家底越分越薄,再也不能独享偌大家产,谁愿意把吃进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
沉默片刻后,翡翠摸了一块杏仁味马卡龙,她已经吃三块了,不过看来没人注意她多拿了一块,“言归正传,还是找个有钱人去当小老婆可行性比较高。”
“有什么用。”小桃红呸了一声,“我给有钱老爷当过小妾,家道中落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卖给了戏班。”
“找个有钱女人。”
“……你说的对。”小桃红把毛巾卷切开,“首先,你得是当红的要角,你才可能认识有钱的女人。”
“反正我不会穿着白底黄碎花裙戴着草帽登台献唱。”翡翠没好气地说,“哦,你看过原文吗?”她拿手比划着,“括号,花很密,括号,褶子非常多,非常诡异,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写的?”
“但我嗓子没你嗓子好。”小桃红愤愤道,“我要是有个好嗓子,我犯得上求你。”
“我也是要脸的!”翡翠指着自己,“你在新郑问问,我翡翠也是有头有脸的花旦,你让我穿着奇装异服登台……”
突然翡翠的话戛然而止。
“啊?”小桃红茫然道,“然后呢?”
宝琳娜也不说话了,一个劲儿的使眼色。
小桃红扭过身去。
似乎,与传言一致,《北冥有鱼》这本书至少云照霜是有原型的,上册里招招精彩,令人拍案叫绝,下册里却一直打酱油,直到结局时再度出现一剑捅了龙裔,全书至此戛然而止。
这种款式的西陆裙子她见过,至少宝琳娜身上的这件就是,需要配巨大的裙撑才好看,否则裙子垂下来,看起来真的褶子巨多款式非常诡异,别说,还背着一个黑色长方形菱格单肩包。
另一个穿着白色绸缎衬衫和银红马面裙的姑娘——就说是不是白绸红裙吧,她用宁波话大声说,“不要吵架,不要在这里吵架。”
老妇人失声痛哭,“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云菩也有点破防,她指着纪妃,“是她一路追着我吵!”
素言抱着头,无助地看着过往行人。
随着纪妃嗓门越来越大,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你怎么能顶着她那张脸!对我说这种话!”纪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啕大哭。
承平算茉奇雅的逆鳞。
其实小茉自己应该也知道她长得像承平,所以她无时无刻都在恨承平。
至此,小茉终于忍不住了,虽然小茉解决不了竹子太后一拍脑子想出来的九百亿,但她很擅长祸水东引,总之,倒霉一个纪妃,幸福所有人,“我说错了?那好,请来反驳我。”
她甚至还记得从一脸好奇的老板手里接过奶茶,“你但凡有一点在意我娘,怎会让她和亲?又怎会连一个心腹宫女都没有陪嫁?中州几百年来就没嫁过一个真公主,你想让她死。”
“她——起兵——造——反——我想尽办法才保下她这条命,甚至我去求了那个女人,”纪妃失态地大吼道:“她以为她是李世民吗!她想自己当皇帝!他娘的!你娘她哪有什么心腹宫娥,全他娘的一窝乱臣贼子!”
云菩也没想到纪妃会这么说,根据诸葛文及成芙的只言片语推论,竹庭虽然长得和她母亲一样,但她并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窝窝囊囊的人,只是没想到真从纪妃嘴里听到这种话,她还是很讶异。
她思量过一瞬当年晋阳太原之事,心中难免五分疑心是不是竹庭与纪正仪早有串通,二人联手一出苦肉计,本意是想要她死,见计划落空才做出可怜受害模样。
不过她先反击纪妃,“说的你不是乱臣贼子一样,这皇宫还姓卫的时候你娘就来去自如,出入大内和回家似的。”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她讨厌纪妃了。
纪妃和顾莲一个德性。
但凡贺兰珠没有变成时露娜,她都立刻送顾莲去地下见承平。
纪妃特别自以为是,振振有词,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她发自内心笃信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啊?她是乱臣贼子,逆臣当然出入大内犹如回家,都是大逆罪人了。”
“我们回去说,回去说。”素言一个劲儿的攮搡纪妃,就当她彻底抓狂的那一刻,小茉走上前了半步,吓得她伸手去拉茉奇雅,大喊,“想想司马昭!你要当第二个司马昭吗?这是街上!”
说真的,茉奇雅和纪太妃祖孙俩气上头来说话不管不顾,当街用官话对骂,这是生怕别人听不懂。
大橙子吓得缩着脖子,不停地眨眼,观察着四周。
宝琳娜狗子要张嘴的瞬间,宝琳娜冲过去抓住嘴筒子,嘘了一声,“不许叫。”
翡翠趴在椅背上,她戳戳小桃红,“呐,说正经的,给我搞个那个包。”
“不是说不穿奇装异服吗?”小桃红白了她一眼。
“那可是……”翡翠眼神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她用口型说道,“茉奇雅——”一瞬间她没由来的意气风发起来,“我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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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觉得娜娜还怪好玩的。
娜娜顶着那只叫猫饼的海东青,像猫儿一样缩在厅的角落,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娘。
林婉折在生闷气,没搭理她。
“真是岂有此理。”金墨脸色很差,忍了又忍,还是气冲冲地追出去,这还是她第一次冲——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是好,反正,她叫顾莲不是么——顾莲喊,“垃圾,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阿姐转身打量了所有人,又无视了所有人,她兴致勃勃的拍了一下手,提起笔,从县学到高等学府,渐渐描绘出一个雏形,分几年批次,如何铺开。
她便走过去,挽起袖子,慢慢磨着墨。
或许这个念头在阿姐心里已经埋了很久,这些东西绝不可能一挥而就。
阿姐会记得给山里安排乡间巡诊的医师,也会算着铜钱每尺需要多少钱,当然,在她勾勒出的世界里电开始收费了,大概是云菩的话对她而言也有所触动。
“大概,得补贴些钱?”阿姐叼着笔杆,皱着眉头,墨甩到手腕上都没注意。
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从前的阿姐。
人们都说,“这是祖制。”
阿姐会反唇相讥,“将死人的话奉为金科玉律,真是可笑。”
那年黄河改道,水渠需要重修,可是朝里一时拿不出钱,狗皇帝决定先缓三年,在做定夺。
新年庆典上,阿姐说,“人都饿死了,修给谁看。”
那天郑棠骂阿姐公主干政从未有之,狗皇帝责骂阿姐狂妄。
但阿姐真的想出来法子,东拼西凑凑出这笔钱。
自然,从那一刻起,法子和功劳都归了狗皇帝,阿姐被罚去道观,修身养性,反省一年。
如今同样的紫宸殿,同样的日头西去,橙色的余晖洒进来,斑斑点点。
这么多年弹指一挥间。
阿姐其实已经有了白发,细看的话眼角也有淡淡的纹路,她疯了,浑浑噩噩过着每一天,时而记得自己认识了新的人,有了孩子,时而觉得自己还是闺中少女,不变的是,说起学校,医院,甚至电站——听都没听过的名词——时,她又活过来了,回到从前——或者,竹子这个人格更接近之前的阿姐。
“你瞧,”阿姐拽拽她,眼睛亮了起来,指着舆图给她看,“这里是工厂,沿着河有水运,方便拉线,至于这些地方,平日多有风暴骤雨,应该在地下走线,至于医院,偏远的地方可以派医师过去走动……唉,还得修路。”
“这要一大笔钱了。”她认真道。
“所以九百亿两白银呀。”阿姐吹了吹未干的墨。
“不止。”她柔声说,“如果这是你想做的,这只是一个开始。”
“当然不止,天下这么大,”阿姐眉宇里尽是悲悯,说话样子却又理直气壮,“怎么可能一笔钱就做完。”
秋日的晚上到得早一些,林婉折啪的一声把电灯打开。
刺眼的白光落在图纸上,这光很张扬,不似烛火,无论风雨从不摇曳。
她望着这片光,并没有应声。
她读懂了阿姐的话,但这一刻太像从前了。
在所有一切发生之前。
阿姐就是这样的人呀,会为一个荒唐计划兴奋的睡不着——或许是正经事,或许只是恶作剧,老二,母妃,甚至狗皇帝都是她捉弄的对象,当然也包括她,阿姐偶尔也会欺负她,欺负完咯咯笑着跑掉。
哦,阿姐从不是一个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