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判断受伤程度为轻度,手背和小腿外侧有小面积挫伤,颈部划伤,左手掌心的裂口经处理止血,体温偏低……”在场的医务人员联系了校部,向通话那头汇报道:“最严重的伤口是人为造成的,但不排除存在接触过生物毒素的可能。”
新田明到场的第一时间就去查看了奈奈子的状态,确实如对方所说,身上没有严重的外伤,看起来也不像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
她主动交代了进入房间后一系列发生的事,以防万一,对自己身上的伤口也进行了说明。
新田明让同行的人将奈奈子说的话记录下来,自己则是小心翼翼地蹲下,仔细检查她的伤处。
“很难受吗?止痛剂?还是需要其它什么?”
“早知道让他们换条有袖子的裙子了。”对着熟人,又是年长的姐姐,奈奈子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把自己团成一团,往对方怀里凑了凑,小小地抱怨了一下。
咒灵对诅咒和咒术师的气息有一定的感知力,新田明告知这一点的时候,奈奈子理解成了类似地盘意识之类的东西,领地里出现其它强大动物的气味,会引起占领者的警觉,放在动物世界,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但要让今天的计划顺利进行,她们需要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所以奈奈子才在进入这栋建筑前,刻意将外套留在了外面,又在一楼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上去找西宫优子,以免对方察觉到咒术师的存在,从而使计划败露。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辅助监督侧身替她挡住从窗口灌进来的冷风,心里很是自责,怪自己没能提前想到这点,而后又飞快道:“我让人送条毛毯上来。”
一旁的医务人员听见这话,目光落在女孩子冻得微微发白的脸色上,正好电话那头也在问——
“那孩子自己觉得怎么样?”
提出问题的人坐在医务室的窗边,面前的纸张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握着笔杆转了转,笔尖最后停在证断书末尾一栏的位置。
医务人员如实传达,这才有了虎杖听见的那句:
“我没事。”
计划很顺利,付出的代价也比想象中的小,除了冷,奈奈子没觉得有什么。
就连冷也是正常的,毕竟季节如此,她又因为谨慎而脱掉了外套,虽说现在是在室内,但经过一番打斗的墙面和地板几乎失去了防寒保暖的功能,这种情况下,全身上下都暖呼呼才奇怪吧。
“考虑到一般人会对【诅咒】产生的不良反应,暂时避免使用特殊手段,观察一段时间,确认是环境还是其它原因……”医务室里,家入硝子抬手将正对面的窗户关上,看着很快蒙上一层凉雾的玻璃,交代道:“学校这边也会准备应急措施,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用不上。”
这样的诊断结果堪称保守,但没人会质疑她的判断,在同一领域内,这个人已经接近至高点这件事是所有人的共识。
至于为什么不用反转术式,这点也不难想明白,如果是咒术师,采用更便利的治疗方式当然是首选,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它填补了咒术师群体数量过少,人手不足的缺陷。
但换句话来说,这也意味着,这一手段的长期应用对象被局限在同一群体当中,在普通人之间则缺少实践经验,很难保证过程中不出茬子,或是受其它因素影响。
毕竟此次任务的对象未知性大,危险程度也高。
所以,即使以往传递回来的情报显示立花奈奈子对咒力的接受程度略高于常人,家入硝子依旧给出了药物优先术式的方案。
这一方案本来该由现场的医务人员转告,并且……按照规定,随行的辅助监督需要再问一些主观上的问题。
只是例行询问,用不了多长时间。
但新田明余光瞥见了从窗外翻进来的青年。他西服的外套敞开着,左手往上的袖扣掉了一颗,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的慌乱像是要溢出来了。
“看来,详细的谈话得等到下次了……”新田明看了眼低着头的奈奈子,带着些笑意说道。
谈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现在,这里显然有比她们更想听到回答的人。
奈奈子对这话没什么反应,过了两秒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年轻的辅助监督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莫名在此刻知道了负责这次行动的真希同学提出要先走一步的理由。
虎头虎脑的后辈和他看起来就很麻烦的家事,提前避开是很明智的选择。
新田明夹在中间也有同样的感受,没有立刻离开是出于对奈奈子状态的考量,毕竟……
虎杖,他看上去是真的很生气。
急切、担忧、茫然,混合了一点难以叫人察觉的不甘心,变成了外显的愤怒。
这是他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咒术师之后,极其少见的状况。
新田明站起来,叹气似地笑,“脸色很吓人哦,虎杖君。”
虎杖悠仁见她起身完全将奈奈子掩在了身后,目光跟随着也偏移了几寸。
他在来的路上基本已经猜到了事情的首尾,只是……知道是知道,真正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本就不大的房间凑不出完整的一面墙,黑色的帐褪去,外间的白雾弥漫进来,镶嵌在断墙内的软水管半截耷拉在地上,玻璃碎片混着湿沥沥的土,明明是室内,却像是下过一场雨。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惊异,都在专注做着手上的事。
他们知道他会来。
那她呢?
虎杖不禁想。
奈奈子也知道他会赶到吗——赶在她受伤之前、赶在事情还没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之前……
虎杖悠仁并不认为自己在她那里有这么值得信任,至少,在呆在宫城的这段时间,奈奈子没有对他表现出信赖。
那,为什么偏偏对他不知情的任务交付信任?
她不知道其中的风险吗?
咒术师尚且难以在与咒灵的战斗中全身而退,她凭什么以为自己不会受到波及,还是说,有什么是她难以拒绝的……
……
——要去吗?
呼吸一瞬变得沉重,瞳孔紧缩着颤动了一下,手指攥紧又放开,最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是了,是他先提出来的。
分明她已经拒绝过了,从一开始,奈奈子就说的很明白了,她不会来,她一早就知道这里根本没有人真心需要她的祝福,都只是借口,如果不是……
“虎杖?”
“……抱歉。”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虎杖低头凝视着一片狼藉中女孩子露出的一点裙角,艰涩道。
即使有诸多猜测,即使存在很多不甘心,即使再想问出口,他也无意对奈奈子生气。
不被信任是他的问题。
奈奈子听到道歉的话,才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恍惚,换位思考,一般人发现自己被隐瞒、哄骗,至少也会质问几句,尤其是……那几天,他看上去很高兴。
奈奈子想,要是他真的气势冲冲地上来质问,自己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是,当她隔着满室的水汽,看着沉默低着头说着抱歉的青年,又忽然觉得——这好像才是他。
虎杖不会对已经理解了的事愤怒,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也尊重这里工作的所有人。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向奈奈子伸出手,“要回家吗?”
那声音轻得像雾气化成的雨。
奈奈子默了默,没把手放上去。